
很多人对伤痕文学的反对都从什么“伤痕文学是知识分子的无病呻吟”、“伤痕文学忽视农民”、“伤痕文学哭哭啼啼没有出息”出发,我冒昧地猜测一下,持这种观点的先生/女士们恐怕自己读过的伤痕文学都很有限。这还在其次,更诡异的是很多自称Teacher拥护者,很可能被一般通过群众归纳入“CR余孽”的朋友们竟然也赞同这类反对的话术,不由得使人十分迷惑。
我的看法很简单,整个CR十年间的冲突,归根到底还是造保两派的冲突,两派所代表的团体一目了然——它们之间的对立显然不是“知识分子”和“工农群众”的对立。“伤痕文学”的创作者中,上山下乡的城市知识青年占绝大多数,他们所叙写的“伤痕”,集中产生在CR中的力量天平已经完全倾斜,保派已经完全占据主导的七十年代部分,是他们所亲身经历的、确实存在着的伤痛。居高临下地做出“哭哭啼啼、没有出息”的判断,是非常不礼貌,甚至不人道的。他们完全有理由写出这样的文字,并且值得获取理解和支持。
不过,在今天CR模糊化的大环境下,产生“伤痕文学究竟对不对”这样的争论实属正常。事实上,CR这一长达十年的历史事件经过几十年来的各种塑造(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的层面),在大众的心目中已经由一系列复杂的历史事件成功转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恐怖”,变成了由无数个小符号组成的一个象征性的大符号。现在的CR是什么?CR是“红袖章”、是“学生打老师”、是“亲人告发”、是“戴高帽游行”、是“对走资派的批斗大会”、是既可以作为“专制”,也可以作为“民粹”被批判的某件事物。在这个版本的CR中,Teacher一炮打向司令部后,突然有一群城市中学生(或大学生)跳出来做了red guard——至于red guard,就是一群面目模糊的,差异不大的暴徒,他们在这个版本的CR中主要承担着砸各种文物、打各种长辈、批斗各种德高望重的政治、文化领袖的任务。然后在60年代末的某个日子,他们又忽然消失了,另一批名为知青的城市中学生或大学生跑到了乡下,吃了七八年苦,随后在几个76年之后的“英雄领袖”的恩赐下赢得解放。
但是,CR究竟是什么呢?不同时期的CR对于当时的不同人群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50天专政”的CR和夺权风暴时的CR是一类事物吗?某父母职务13级以下不得进入的组织和红三司是一种red guard吗?67年的“Teacher万岁”和“祖国江山一片红”之后的“Teacher万岁”所带有的感情色彩是一样的吗?“四二二”和南宁市民所面对的部队和冲入道县、冲入温州的部队是同一类PLA吗?但这些都在“宜粗不宜细”中被消解了。CR成了一种橡皮泥,可以被容易地塑造成某种具有单一属性的,“被需要”的东西。
知识青年并不是凭空产生出来的,他们正是CR的六十年代部分的大中学生,他们当中的red guard并不在少数——只不过,能在CR的70年代部分留下伤痕的知青们,多半是如今被泼脏水更多的,与“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自来红”们不对付的那一派的。而嘲笑他们“哭哭啼啼,没有出息”的是哪一类人的子弟,我且蒙在鼓里。
最让人痛苦的,是本应当专门反映受害者情感的伤痕文学被利用了,成为了现代语境中CR这块大橡皮泥里的添加剂——制造了知青们伤痕的胜利者一方面要共享受害的知青的“伤痕”,显示自己“消除伤痕”的正确;另一方面,对于同样在承受“伤痕”那一边的,侥幸在CR的七十年代部分留存下来的某派人士露出獠牙,终于是把他们全部打入“三种人”了;又对受害者们在CR六十年代部分中的行为泼脏水,树立起一个个恶人形象;把“伤痕文学”作为封赏的招牌,将一些人拉入自己的一边……到了最后,用完了还要笑知青们“没有出息”。
搜索了一下突然发现,在工总司11月才成立的本位面,将傅雷先生于9月初迫害致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造反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