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柏拉图的《会饮篇》?

如何理解柏拉图的《会饮篇》?

今天我们来聊聊柏拉图和“爱”这个字。

爱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似乎代表了我们最深刻,最真切,亦或者是最纯粹的一种情感;它的覆盖面很广,我们爱的对象可以是父母,朋友,恋人,甚至是一个物件,亦或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在许多影视作品中,例如诺兰导演的《星际穿越》里,爱被描绘成了人类所拥有的能够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存在。

爱究竟是什么?当我们说爱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说什么?

要想了解柏拉图的爱究竟是什么,我们得看看他写的《会饮篇》。

《会饮篇》的主要内容就是六个男人在一场酒席上讨论何为爱。在古希腊语中,爱有两个词汇:一个是philia,可以广泛的指对家人,朋友和恋人的爱,可能更符合我们今天对爱的使用;另一个是eros,特指尤其强烈的欲望与联系,通常指带有性欲的激情的爱。这六个男人谈论的也正是后者。值得注意的是eros还同时代表了爱之神,爱的化身,也被人们称为厄罗斯。

为了能够更好的理解他们所说的内容,我们还是得先了解这场对话发生时的社会背景。在公元前四世纪的古希腊,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同性爱情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和意义。当时的社会不仅允许,甚至认为年长的男性爱上年轻貌美的少年,并与之发生性关系是应该的。在这样一段关系里,年长的男性被称为【爱者】(英文 lover,希腊语 erastes),少年则被称为【被爱者】(英文 beloved,希腊语 eromenos)。这种关系同时还拥有重要的教育和道德意义。一段合适的与年长男性的恋情被认为是精英家庭的男孩成为一名男人以及融入成人社会的重要部分。这样的关系是不对等的,【爱者】充当了老师的角色,负责道德教育;而【被爱者】扮演了学生的角色。这六位男人之中就不乏有这样的老师和学生。不过矛盾的是,虽然社会里的年长男性被给予了扮演老师的期望,少年的家庭却大多极度反感这样的关系,会保护他们的男孩。这时年长的男性们也会穷追不舍,坚持不懈地追求少年。这种坚持也被视为是一种美德。

当时古希腊社会中这样一个男性同性之间爱的模型,实际上与接下来会饮篇里这六位男人的发言密切相关。确实,六个人当中只有两位,医生厄律科西马克斯和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无差别的赞颂同性和异性恋,其余的四个人无一不把同性恋放在了更高贵的位置上。苏格拉底甚至将异性恋与繁衍的欲望一并,放在了对爱的讨论之外。

会饮篇总共有六篇发言,一人一篇。六篇发言可分为两组,前三篇一组,后三篇一组。这第一组的发言主要是起了铺垫的作用,而第二组则是越来越有深度。

首先登场的是雅典贵族,也是苏格拉底的好友费德鲁斯(Phaedrus)。费德鲁斯是毫不吝啬地,倾其所有地赞扬爱。他说爱是追求美德(virtue)的最好的指引,并且只有与爱相关联时,美德(Virtue)才是最珍贵的,最有价值的。他还说是爱给予了人们自我牺牲,自我奉献的勇气。

接下来登场的保萨尼亚斯(Pausanias)与酒会的主人阿伽颂(Agathon)是恋人。保萨尼亚斯接过了费德鲁斯的大旗,又是对爱一顿爆夸。不过他区分了两种爱:一种更加原始的爱和另一种更加高贵的爱。他说这原始的爱是既可以把女性当作对象,也可以把少年当作对象的。这种爱是纯粹的为了性的快感。而高贵的爱,则仅限于男性同性之间。这种爱高贵的原因在于它所关心的是【被爱者】的灵魂(soul)。这一点就非常有意思了,因为保萨尼亚斯在这里将爱从纯粹的肢体之爱延伸到了精神之爱,也预示着这场关于爱的讨论慢慢的更加深入了。

这个时候轮到了我们的医生朋友厄律科西马克斯(Eryximachus)发言。他一发言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凡尔赛,三句不离他是一名高贵的医生。不过他也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观点:他把爱的定义拉的更加宽泛了,甚至将爱理解为一种和谐(harmony),然后就进一步提出这种和谐给很多事物都带了积极的作用。比如音乐中的合声之所以如此美妙,正是因为它让原本不和谐的音符达到了一种和解。

至此,第一组的三个男人的发言就结束了。简单来概括一下的话就是对爱一顿爆夸,说它这里好那里也好。保萨尼亚斯做出了高贵的爱和原始的爱的区分,表明男性同性之间的爱就是高于异性的爱:这也是当时古雅典社会对同性恋态度的缩影。

第二组的发言由我们的喜剧作家,笑点担当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开场。

作家不愧是作家,就连发言也是一个故事开场:原来啊,人类原本有三种性别,全男人,全女人,和阴阳人;所有的性别都拥有着四只手四条腿,两对眼睛两张嘴,长得和一个圆球似的,生殖器官也是根据性别进行分配的。人类不仅长得很有特色,还非常有志气,想要推翻诸神的统治。结果倒好,被主神宙斯一怒之下,叫来了儿子战神阿波罗把人都劈成了两半。这劈的也是非常有技巧,正正好好把手脚嘴巴等器官分成两等份,这一切把一个人切成了两个人。而人们被切开之后都在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自己的另一半,一起度过余生。这也估计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寻找自己的 “另一半” 这个说法的缘起。

那回到正题,阿里斯托芬讲完这个惊世骇俗的故事之后便又点了题,说爱便是寻找我们原本另一半的欲望;而我们的性取向则是被我们原本的另一半所决定的。阿里斯托芬搞笑归搞笑,不过这样的理论确实解释了人们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性取向。更重要的是,他的发言将之前对爱的讨论,从爱所带来的影响,引导到了对爱本质的探讨。这样一来,讨论的内容就更加深入了。

之后发言的酒会主人阿伽颂就延续了阿里斯托芬的对爱的本质的探讨。到了此时,阿伽颂喝的也已经是八九成醉了,上来就是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说,歌颂爱神(eros)为众神中最年轻,最美丽,最高尚的,并将爱的好的影响全部归功于爱神的年轻,美貌与美德。

到这里所有的铺垫多差不多结束了。阿伽颂最后的发言,对爱毫不吝啬的赞美和歌颂,很好地为铺垫收了个尾。终于轮到柏拉图的化身,苏格拉底(Socrates)发言了。

苏神上来就非常符合他一贯风格地赞扬了阿伽颂先论述爱的本质,在谈论爱的影响的这种方法。但是在礼貌地吹捧了几句之后,苏神话锋一转,否认了所有阿加颂所有的结论。熟悉柏拉图其他作品中苏神的对话方式的同学应该都对苏神一步一个坑的对话技巧忌惮三分。在这里苏神再次施展了他高超的对话技巧,很快就让大家同意爱就是对美的欲望这个定义。然后全篇的第一个高潮就来了:这样的定义看似确实平平无奇,但是却埋了一个大雷。

苏神继续说道:

不愧是苏神,一下子就让吵闹喧嚣的场子安静了下来。于是他继续说道,在他年轻的时候也和阿加颂一样误认为爱一定是美的、好的。但是后来他明白了,其实爱既不是完全美的,也不是一点儿也不美:它是介于两者之中、渴望着美的东西,而智慧又恰恰是极其美的。苏神就这样得到了他小结论,即爱必定是一个爱智慧的人。

这就好玩了。如今我们说英语里哲学这个词 “philosophy”,其实来自于古希腊语的“philosophia”,“philo”指的是爱,“sophia”指的就是智慧。而哲学家 “philosopher”就是爱智慧的人。所以在《会饮篇》的这里,实际上苏格拉底的结论是爱其实和哲学家们一样,是爱智慧的人。

他继续解释道,之所以酒会上之前五个人都无一例外地将所有最好的修饰送到爱的头上,正是因为他们都在用【被爱者】的形象来理解爱:【被爱者】在恋情中就是欲望的对象,也因此是年轻的,美丽的,好的。但是却无人想到【爱者】的角色,一个虽然不年轻,不漂亮,但是却能够识别并欣赏这些美的特质的人。在原本的男同性恋的关系中,【爱者】就是单一的提供智慧的角色,而【被爱者】也只是负责提供身体上的美。苏格拉底通过把智慧,一并放在了美的事物里面,彻底地把【爱者】从一个智慧的提供者,转变成一个爱知识的人;即【爱者】从爱身体美的人,变成爱智慧的人。这也就引出了柏拉图对爱的理解,即哲学,爱智慧,是爱最高级的形式。

到了这里作为作者的柏拉图本可以结束,但是他并没有。他说各位不好意思,实际上之前他说的所有知识为了达到爱最终意义的铺垫而已。他将爱描绘成拥有不同的阶段:一个【爱者】首先会爱上一个年轻貌美的美少年,因为他爱美的东西。但是很快这个【爱者】就会发现这个美不是他眼前的这位美少年身上特有的,天下所有美少年都拥有相同的美。所以【爱者】很快就发现他爱上他眼前这位美少年的理由同时也是他爱上普天下所有美少年的理由。到了这个阶段,他就不再痴迷于肉体上的美了,因为他发现灵魂的美要比所有肉体上的更加高贵。但是很快他又会意识到灵魂的美来自于智慧,所以他就自然地过渡到爱智慧。在这个阶段,爱对于柏拉图来说基本上可以与哲学画上等号了。

不过爱智慧依然不是爱的最终阶段。柏拉图认为在爱智慧之后的,也就是爱的最高级,就是爱“美”本身。这里的“美”本身的概念比较抽象,实际上对于柏拉图来说,“美”本身就是美的理念(form)。在柏拉图的形而上学里,他认为存在着一个充满着永恒的,完美的,不变的理念的世界。所以最终柏拉图还是告诉了我们,不论爱的复杂多变的对象和形式,所有的爱实际上都是以美这个理念为对象的。所以爱,eros这个词也就从我们最初认知的性欲上的对肉体的欲望,变成了对永恒的欲望。

说到这里可能大家会觉得这个结论没什么了不起的,爱的最终对象为美本身这本来就是很符合我们直觉的一种解释。其实我们仔细想想,我们现在的直觉不一定就是生物性的,我们与生俱来的。没准儿我们目前对爱的直觉性的理解就是被两千多年前柏拉图的爱的理解所塑造的,经历了一代代人的加工和诠释。我认为《会饮篇》的价值就在于有这样一群人能够如此认真地,执着地一起探讨何为美,这样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概念。这样的探讨本身就代表了哲学爱智慧的精神——这种精神本身就很美。

Author: Leo

Bibliography

Nehamas, Alexander, and Paul Woodruff. Symposium: Plato. Hackett,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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