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才是安贫乐道?

什么才是安贫乐道?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说明学问的道理,并不是只读死书,而是注重现实人生中的作人处世。孔子说生活不要太奢侈,“食无求饱”,尤其在艰难困苦中,不要有过分的、满足奢侈的要求。与《乡党篇》孔子自己生活的态度、作人的标准是相通的。“居无求安”,住的地方,只要适当,能安贫乐道,不要贪求过分的安逸,贪求过分的享受。这两句话的意义,是不求物质生活的享受,而重视精神生命的升华。“敏于事而慎于言”,包括了一切责任、一切应该做的事,要敏捷——马上做。“慎于言”,不能乱说话。“就有道而正焉”,这个“道”就是指学问、修养。那么哪里叫“有道”呢?古人的书本,书本上就是“有道”,从书本上去修正作人做事的道理,这个样子就叫作好学。可见《学而》一篇,并不是说读书就是学问,前后好几处,都是这样证明的。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我们都常听说“得意忘形”,但是,据我个人几十年的人生经验,还要再加上一句话——“失意忘形”。有人本来蛮好的,当他发财、得意的时候,事情都处理得很得当,见人也彬彬有礼;但是一旦失意之后,就连人也不愿见,一副讨厌相,自卑感,种种的烦恼都来了,人完全变了——失意忘形。所以我就体会到孟子讲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个人做学问,只要做到“贫贱不能移”一句话——能够受得了寂寞,受得了平淡,所谓“唯大英雄能本色”,无论怎么样得意也是那个样子,失意也是那个样子,到没有衣服穿,饿肚子仍是那个样子,这是最高修养,达到这步修养太难了。

所以子贡讲的“贫而无谄,富而无骄”的确是不容易,很难得。可是孔子并没有给他九十分,只是“可也”而已。下面还有一个“但是”,但是什么?“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你做到穷了,失意了不向人低头,不拍马屁,认为自己就是那么大,看不起人,其实满肚子的不够;或者你觉得某人好,自己差了,这样还是有一种与人比较的心理,敌视心理,所以修养还是不够的。同样的道理,你到了富而不骄,待人以礼,因为你觉得自己有钱有地位,非得以这种态度待人不可,这也不对,仍旧有优越感。所以要做到真正的平凡,在任何位置上,在任何环境中,就是那么平实,那么平凡,才是对的。所以孔子告诉子贡,像你所说的那样,只是及格而已,还应该进一步,做到“贫而乐,富而好礼。”

安贫乐道。安贫就非常难,孔子在下面就有“君子,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的话。所以有些朋友很了不起,很清高,聊天时常常问起:“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我说:“我个人不完全同意你,你是很清高,不过有一点苟求清高。”一个人是应该清高的,但有人是苟求清高,或者为了标榜自己清高,因此只好忍痛牺牲。那就大可不必,这就不平凡,不平凡不是真涵养的精神。因此孔子告诉子贡,要安贫乐道,要平实,他说仅是做到不骄傲,不算好,还要进一步做到好礼,尊重别人和爱人。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wū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这是儒家仁的修养,一个人要在心地上下工夫。

孔子说,富与贵,每个人都喜欢,都希望有富贵功名,有前途,做事得意,有好的职位,但如果不是正规得来则不要。相反的,贫与贱,是人人讨厌的,即使一个有仁道修养的人,对贫贱仍旧不喜欢的。可是要以正规的方法上进,慢慢脱离贫贱,而不应该走歪路。

接着他讲:“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他说一个人去了“仁”字,就没有中心思想,即使其他方面有成就,如文学高的,不过是一个才子风流而已,知识渊博的不过是一个才人而已。

所以君子没有“仁”这个境界,就没有中心思想,既没有中心思想,靠什么成名呢?所以做学问的人,“无终食之间违仁”,就是说没有在一顿饭那样短的时间违背了仁的境界。“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就是创造、作为,次就是这个情况。这句话是说任何事业的成功都靠仁;倒楣的时候不颓丧,不感觉到环境的压迫,也靠这“仁”的修养而安然处之。换句话说,得意的时候,要依仗仁而成功,失败了,也要依靠“仁”而安稳。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è衣恶è食者,未足与议也。

一个人如果真正立志于修道,这个“修道”不是出家当和尚、当神仙的道,而是儒家那个“道”,也就是说以出世离尘的精神做入世救人的事业。一个人如果志于这个道,而讨厌物质环境艰苦的话,怕自己穿坏衣服,怕自己没有好的吃,换句话说,立志于修道的人而贪图享受,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因为他的心志已经被物质的欲望分占了。孔子这句话是说,一个人的意志,会被物质环境引诱、转移的话,无法和他谈学问、谈道。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这几句话看起来非常简单,但是要自己身体力行,历练起来,就不简单了。孔子第一句话就赞叹颜回,然后说他的生活——“一箪食”,只有一个“便当”。古代的“便当”就是煮好的饭,放在竹子编的器皿里。“一瓢饮”,当时没有自来水,古代是挑水卖,他也买不起,只有一点点冷水。物质生活是如此艰苦,住在贫民窟里一条陋巷中,破了的违章建筑里。任何人处于这种环境,心里的忧愁、烦恼都吃不消的。可是颜回仍然不改其乐,心里一样快乐。这实在很难,物质环境苦到这个程度,心境竟然恬淡依旧。我们看文章很容易,个人的修养要到达那个境界可真不简单。乃至于几天没饭吃,还是保持那种顶天立地的气概,不要说真的做到,假的做到,也还真不容易。颜回则做到了不受物质环境的影响,难怪孔子这么赞叹欣赏这个学生。三千弟子只有他做得到这个修养,而他不幸三十二岁就短命死了。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孔子认为富是不可以去乱求的,是求不到的,假使真的求得来,就是替人拿马鞭,跟在后头跑,所谓拍马屁,乃至教我干什么都干。假使求不到,那么对不住,什么都不来。“从吾所好”,孔子好的是什么?就是下面说的道德仁义。真的富贵不可求吗?孔子这话有问题。中国人的老话:“小富由勤,大富由命。”发小财、能节省、勤劳、肯去做,没有不富的;既懒惰,又不节省,永远富不了。大富大到什么程度很难说,但大富的确由命。我们从生活中体会,发财有时候也很容易;但当没钱时一块钱都难,所以中国人说一钱逼死英雄汉,古人的诗说:“美人买笑千金易,壮士穷途一饭难。”在穷的时候,真的一碗饭的问题都难解决。但到了饱得吃不下去的时候,每餐饭都有三几处应酬,那又太容易。也就是说,小富由勤,大富由命,但命又是什么东西?这又谈到形而上去了,暂时把它摆着。

现在孔子所谓的求,不是“努力去做”的意思,而是“想办法”,如果是违反原则去求来的,是不可以的。所以他的话中便有“可求”和“不可求”两个正反的道理,“可”与“不可”是指人生道德价值而言。如富可以不择手段去求得来,这个富就很难看,很没有道理,所以孔子说这样的富假使可以去求的话,我早去求了。但是天下事有可为,也有不可为,有的应该做,也有的不应该做,这中间大有问题。如“不可求”,我认为不可以做的,则富不富没有关系。因为富贵只是生活的形态,不是人生的目的,我还是从我所好,走我自己的路。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这是孔子最有名的话,而且在文学境界上,写得最美。孔子说,只要有粗菜淡饭可以充饥,喝喝白开水,弯起膀子来当枕头,靠在上面酣睡一觉,人生的快乐无穷!舒服得很!就是说一个人要修养到家,先能够不受外界物质环境的诱惑,进一步摆脱了虚荣的惑乱,乃至于皇帝送上来给你当,先得看清楚应不应该当。有了这个修养,才可以看到孔子学问修养的境界。

人生的大乐,自己有自己的乐趣,并不需要靠物质,不需要虚伪的荣耀。不合理的,非法的,不择手段地做到了又富又贵是非常可耻的事。孔子说,这种富贵,对他来说等于浮云一样。孔子把这种富与贵比作浮云,比得妙极了。并不是如后世认为像天上的云,看都不要看一下。唐诗宋词,作流水浮云的作品太多了。在孔子当时,很少用到。我们要注意到,天上的浮云是一下子聚在一起,一下子散了,连影子都没有。可是一般人看不清楚,只在得意时看到功名富贵如云一样集在一起,可是没有想到接着就会散去。所以人生一切都是浮云,聚散不定,看通了这点,自然不受物质环境、虚荣的惑乱,可以建立自己的精神人格了。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怀居,等于所谓“问舍求田,原无大志”的问舍。一个人每天问问房子的价钱;有了三十坪,又想扩充到一百坪;买了一层楼,又想变八层楼,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大志。所谓“掀天揭地,方是奇才。”

孔子这句话是说一个人只为个人的生活打算,还不够成为一个士。这句话放在《宪问》中,可以说原宪在孔子死后,不管功名富贵,而退隐于下层社会,绝不简单,他一定替下层社会,替人家解决了很多问题,做了很多大众福利的事情。而原宪之所以甘心放弃功名富贵,可以说受孔子教育思想的影响很大。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富而无骄”,有地位、有财富,成功了不骄傲。本来这个修养很难,并不是很容易,但是比较起来还是容易。古今中外有些人因为地位高了,风度蛮好;风度好是外形的,外形过得去,看不出骄傲来,已经了不起,但是内心到底还有一点觉得自己了不起。

“贫而无怨”的贫并不一定是经济环境的穷;不得志也是贫;没有知识的人看到有知识的人,就觉得有知识的人富有;“才”也是财产,有很多人是知识的贫穷。人贫了就会有怨,所谓怨天尤人,就牢骚多,人穷气大,所以教人作到“安贫乐道”。这是中国文化中,一个知识分子的基本大原则。但是真正的贫而能安,太不容易。

现在有人,拿“安贫乐道,知足常乐”这两句话,批评中国文化,说中国的不进步,就受了这种思想的影响。这种批评不一定对,“安贫乐道”与“知足常乐”,是个人的修养,而且也少有人真正修养到。我们当然更不能说中国这个民族,因为这两项修养,就不图进取。事实上没这个意思,中国文化还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等鼓舞的名言,我们不可只抓到一点,就犯以偏概全的错误。这两句话,是对自己作人做事的一个尺码,一个考验。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我们大家都习惯地会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原文就是孔子说的。说一个真正有学问,以天下国家为己任的君子,只忧道之不行,不考虑生活的问题;比如耕种田地,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好好的努力,生活总可以过得去,发财不一定。只要努力求学问,有真学问不怕没有前途、没有位置,不怕埋没。“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是很好的格言,人生的准则。

(南怀瑾 述著《论语别裁》)

孟子曰:“舜发于畎quǎn亩之中,傅说shuō举于版筑之间,胶鬲gé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有一天,孟子大概跟学生们说话,举出一些从艰困中长大,而有成就的圣贤来。这些都是改变历史的人物。他们是从青年开始直到中年,都是吃尽了苦头的人,贫穷、走投无路,乃至做了犯人、俘虏、奴隶,终于能贡献才能,改变了历史。孟子举出这些人来,说明一个道理。

凡是人才,大则对于人类、国家、社会有贡献,小则是一个好的校长、单位主管乃至于家庭中的家长,他们大概的出身、经历,都离不开这个原则。上天要给他担负一个重大责任的话,一定先使他经过一段非常艰难困苦的磨炼。

第一是“苦其心志”,这四个字,我们就受不了,所以一般人改变不了时代,甚至改变不了自己,只有做“阿”字号,阿斗一类的人物。“苦其心志”就是自己的理想办不到,也就是事事不如理想,随时碰钉子。第二是“劳其筋骨”,人一定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虽然饱一餐,饿一餐,也能无所谓。“空乏其身”,有时饿到只剩一把骨头,没有营养,所谓“叫花子命”,可又不至于死。“行拂乱其所为”,凡是所做的事,所有的行动行为,不管大事小事,样样都被客观的外来因素,搅得乱七八糟,不能成事,样样失败。甚而,你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孩子跌跤,你好心去把他扶起来,孩子的母亲却从门里跳出来,一把抓住你领口,给你两记耳光,说你踢倒了她的孩子,说不定还扭你上派出所,要你赔偿医药费。像姜太公未遇文王之前,卖面粉会遇台风,把面吹散;卖盐巴会突来一阵大雨,盐都被淋化流失,就是如此倒霉。

这就是说,一个有大志、做大事、能担当的人,“动心忍性”之难。心念动处,受不了的横逆之来,发一下脾气也不可以。修养改过来,忍不住的也要忍,这就是佛学中所讲的菩萨道——“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能行”。天下人所忍受不了的事,要能忍得下;天下人所不能做、不敢做、不肯做,所吃不了的苦,要能做得到,吃得下,这就是菩萨道。地藏王菩萨下地狱就是这个精神,下到地狱中去救人,要等到地狱空了,那时才出地狱追求成佛。把自己坏的行为、脾气,统统改得过来,这是“动心忍性”。

所以“动心忍性”四个字,成为后世中国文化讲修养最重要的中心思想之一。人要在得意时“动心忍性”,对得意之事,看得很平淡;在失意时,也要“动心忍性”,无所谓失意,看得很平凡。

我在《论语别裁》中曾经指出,一般人“得意忘形”是要不得的,但有些人还可以做到得意而不忘形,最难修养到的是失意不忘形。有许多人平常修养很好,一到失意时,人的样子都变了,自卑感等等心理上的毛病都来了。所以要做到“贫贱不能移,失意不忘形”,那就是“动心忍性”,是“儒行”。所以,一个知识分子的修养,成功不过如此,失败也不过如此,我还是我。

古人的名言:“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大英雄总是老样子,从乡下种田出来的,事业成功了,还是农夫的样子,这是本色。如果是一个真的名士,他自然潇洒,不是靠外型,而是内在修养的一种自然流露,这是“动心忍性”之间,应该如此。

为什么历史上这些划时代的人物,都吃过很大的苦头?似乎是上天有一种力量,故意在磨炼他,使他本来做不到的,要磨炼得能做到;使他本来不够、不能的地方,得以够,得以能;给他最坏的环境,造就他将来做最伟大的事业。

其实圣人、宗教家,如释迦牟尼佛,也是走过这个路子。他十几岁开始,自己走这条路,十二年的苦行,在雪山六年,吃的草菓,饿得肚皮贴着脊骨了,这就叫做“空乏其身”,空到这个地步,没有营养,三十一岁就满头白发了;后来下山,才重新恢复营养。现在的年轻人修道,又说营养不良了,又怨空气不好了,这还能修得成道吗?

(南怀瑾 述著《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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