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邀西园寺公望这个人是明治国家历史上最有趣的几个人之一。但是关于他的书却很少,《元老西园寺公与政局》这本书到现在也没有中文版,实在是遗憾。
西园寺公望出生在嘉永二年,黑船来航的嘉永六年他四岁,死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的1940年11月。以年数看他的生命比明治国家的生命还长,王政复古那年他19岁,他死的时候明治国家只剩下五年的命了。所以西园寺公望的一生其实可以看作是明治国家本身的一个缩影。
如果要给西园寺公望帖标签,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我觉得最合适的是“贵族”,西园寺出自清华家里的西园寺家,但他是作为养子从同为清华家的德大寺家过继来的。然而这还不算完因为他爸爸德大寺公纯也是养子,是德大寺家从五摄家的鹰司家过继来的。所以从家格门第上说他是清华家的贵公子,从血统上说他其实还有机会成为更高贵的五摄家的贵公子。从出生到明治维新,西园寺公望度过的是一个标准的“公家”的少年期。两岁叙从五位下,黑船来航的那一年正五位下,七岁正四位下,八岁“元服”“升殿”任官右少将,十二岁就成了“三位中将”,如果他十二岁那年不是“文久元年”而是“元和元年”,那么他的一生可能就是一个标准的公家名门子弟的生涯,出生就“禁色”“登殿”,喝喝酒作作和歌、跳跳舞,和歌管弦,一帆风顺的由“少将”而“中将”而“宰相中将”,然后“中纳言”“大纳言”,“大臣”“大将”,最后以某某大臣而名留史册。
但西园寺公望遇到的是一个大变动的时代,黑船来航让原本被幕府束之高阁的朝廷突然回到了政治舞台的前台,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个过程中,公家中间有野心有能力的人与武士中间的活动家结成了一个小集团,也就是公家中的低阶公家和对幕府不满的人,与雄藩的代表、聚集在京都的浪人里的活动家一起,组成了一个幕末志士的小集团,这些人也是明治维新本身最后的赢家。
明治维新表面上看是雄藩干翻了幕府,但实际上幕府失败了自不待言,但表面上胜利了的雄藩的大名、雄藩的高级武士,还有皇室、摄家、清华家的大部分高级公家,都没有能够成功的把握明治国家的实权,明治政府的权力被那些原本被雄藩和朝廷当作白手套的下级武士公家把持了,他们背靠天皇和雄藩干翻了幕府,又背靠天皇搞了废藩置县版籍奉还,实际上是通过自己把持天皇,掌握了明治国家。
而西园寺公望十一岁时作为还是“佑宫”的明治天皇近习的时候结实的岩仓具视就是这些人中的重镇,岩仓具视比西园寺公望大24岁,但家格比西园寺低的多,只是羽林家,所以11岁的西园寺公望叙正四位下的时候,三十五岁的岩仓具视才从四位下,第二年年西园寺升右中将的时候,岩仓具视只是右少将,如果没有明治维新岩仓具视的极官也就是大纳言。
但明治维新来了,幕末的动荡里,西园寺的叛逆的个性也表现出来了,按道理说身为清华家的当主,西园寺没有积极投身幕末政局的理由,即使投身也应该是个非常保守的攘夷派,他爸爸德大寺公纯就是如此,德大寺公纯是坚定的攘夷派,反对迁都、反对效法西洋,甚至连穿洋装的人都不接待,但是西园寺公望却异常积极的投身幕末的运动,而且一改公家旧戏,从作风到造型甚至连名字都想武家化。但这还不算完。
但随着明治维新的推动武士也靠边站了,新时代是“文明开化”的时代了。这时候的西园寺公望才20出头,自然要紧跟,于是成为公卿当中剃发穿洋服第一人,然后依然去法国留学,这一时期“时髦公卿”造型的西园寺公望,以日后留学时候的照片推测应该是酱式的。
求攘夷派的亲爹心理阴影面积。
西园寺公望的标签是“贵族”而不是“公家”,也就在于他生于大动荡的幕末维新之际,跟上了日本近代化的脚步,而且因为去欧洲,而成功的成为一个近代化的“贵族”,不是幕藩体制下的公家。
西园寺日后因为“铁路国有”而号称赤色公爵,但是1871年他来到法国看到“巴黎公社”的时候却是“勃然大怒”。西园寺公望留学法国之际刚好赶上巴黎公社,1917年加贺百万石的侯爵前田利维在俄国当驻外武官目睹十月革命,都是华族出身的日本贵族被欧洲阶级斗争震惊的著名事件。但是刚刚放眼望世界的西园寺跟几十年后已经“文明开化”的前田利维还不能比,前田利维看到十月革命没有勃然大怒,而是赶紧吩咐家里人把侯爵府改造的简朴一点儿。
西园寺在欧洲的留学据说还接触过马克思主义,但是我觉得以西园寺的政策看,他在政治上依然是比较典型的19世纪末的民主派开明贵族,在这里我没有用“自由派”,是因为眼下十九世纪自由主义在政治上要求民主和选举扩大的一面已经几乎被自由派抹杀了,自由派被描述的除了经济自由主义之外一无所有了,所以我用了“民主派”,毕竟西园寺是鼓吹过铁路国有的“赤色公爵”,肯定不入眼下自由派的法眼。
西园寺之进入明治政权的核心,第一靠的是出身,如果他不是清华家的当主,他不可能是西园寺公望,第二靠的是跟他有一点交情的岩仓右大臣,那时候比他大小一轮位却低一阶的岩仓,如今是公爵了西园寺只是侯爵。但是西园寺1881年留学归国却没有去投靠他的亲戚和朋友们,相反这位从欧洲回来的叛逆贵族,在明治寡头专制即将因为内讧而崩溃的明治十四年,当了鼓吹自由民权的《东洋自由新闻》的社长,这简直是公开跟“有司专制”的明治政府挑衅,结果被当宫内卿的亲哥德大寺实则叫到宫内省,拿着天皇的“内敕”让他辞职。这段经历大概也是明治维新五十周年的时候,会选择他来写《新闻纸之由来》的缘故吧。
我发现再这么一来就要变成西园寺生平概说了,我还是评价一下算了。
西园寺之在明治国家的经历大体上分为几个时期,首先是公家贵公子到出国留学的叛逆贵族这一阶段,然后是作为支持伊藤博文的开明派贵族的阶段,然后是作为继伊藤博文之后担任政友会总裁,进而总理大臣,与桂太郎交替之争的“桂园时期”的阶段,然后是作为元老参与“奏荐”参与左右日本政局的时期,再后来是作为“最后的元老”一人左右日本政局的阶段,然后是他奏荐的内阁不断失败,甚至连奏荐的能力也遭到挑战甚至失败而退出政局的末路期。
如前所述明治维新是少数作为朝廷和雄藩的白手套的下级公家、武士依靠大义名分压倒了幕府、雄藩而独霸新政权的活动。这些人建立起来的寡头政府,就是明治政府,而被排除在外的势力则在武装举兵失败之后,转而利用“五条御誓文”里开国会的许诺作为工具,进行合法的要求寡头分享权力的斗争,这就是自由民权运动。
而藩阀围绕立宪问题又发生了内哄,明治十四年也就是西园寺跳出来办东洋自由新闻的那一年,太政官围绕普鲁士式宪法还是英国式宪法发生了内哄,这就是明治十四年政变,因为主张英国式立宪而被排挤出去的佐贺派转而跟土佐派一起鼓吹自由民权,政府迫不得以宣布制定宪法召开国会。这一时期的日本民权运动与国会召开之后的国会政党其实都是幕末以来失势的各派的工具,关东派不用说根基就是旧幕府,东北派是奥羽越烈藩同盟的贼藩,九州派是佐贺士族,四国派就是土佐,这四派到昭和初年都是政友会的主力,更不用说在明治时期。
而把持着政府的萨长藩阀又分为两派,一派以山县有朋,井上馨为首,认为宪政就是灾难,内阁因为国会成立已经难保了,所以把希望寄托在军队上,统帅权独立可以让藩阀继续摆脱国会的干扰而控制国家,萨摩海军长州陆军也就是这种心态的产物,而另一派则是比较开明,同时也不那么腐败的萨长藩阀,以伊藤博文为首,最初是觉得“国会有什么了不起”,伊藤博文在地方官会议上就说过“你们看俾斯麦侯爵不就是超脱于政党斗争之上而常保政局的稳定的么?”,俨然以东洋俾斯麦自居,他的讲话当时就遭到了他的追随者伊东巳代治的批评,伊东说“俾斯麦式政治依靠的是俾斯麦式的伟人,日本没有俾斯麦式的伟人是搞不成俾斯麦式的政治的”,非常不给伊藤面子。但是话糙理不糙,伊藤很快就发现在日本像俾斯麦那样操纵各政党是行不通的,所以下决心跟党人合作,成了政友会的总裁。
而西园寺从各方面看都只能选择伊藤博文,首先从出身说他是旧公家而不是萨长藩士,他不可能赞同以地域集团的方式把持国家的做法,第二他是开明派贵族,不可能赞同反民主的寡头政治,第三是西园寺性格上就是比较叛逆的一个人,他不可能对腐败到毫无下限而且为了小集团的利益可以不顾大局的山县、井上这种人有好感,而伊藤刚好是一个非常有男子气概的而且比较磊落的人,是那种搞政治“来者不拒去亦不追”的人,虽然当了党的总裁却能够公事公办的大丈夫型政治家,在这些公开的理由之外还有一点也的考虑到,那就是山县、井上对三菱财阀的提拔到了红果果的地步,而西园寺的亲弟弟过继给了住友财阀,是第十五代住友吉左卫门,他也不可能赞同公然给三菱开外挂的山县井上。
所以在总裁总理大臣以前,西园寺是伊藤的追随者,而且加入了政友会,在那个“君子不党”的时代加入政党也是需要魄力的,伊东巳代治也是伊藤的追随者,而且参与了创立政友会,但却没有加入,西园寺出身华族而且是侯爵,但却加入了政友会,对伊藤来说确实相当的支持。
作为党人也好、伊藤派政治家也好,西园寺对元老体制实际上是不以为然的,元老制度本身就是藩阀给自己留的外挂,伊藤博文自己是明治元勋,自然不觉得元老有什么问题,但是西园寺实际上对元老是批评的,在作为政友会总裁与桂太郎交替执政期间,他们俩实际上用互相推荐的方法,绕过了元老奏荐,西园寺是伊藤的追随者,桂太郎是山县有朋的“副官总理”,但这两个人却都绕过了元老制度,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在西园寺的执政期间,西园寺的表现也是非常有辉格党贵族气息的,维多利亚女王说德文郡公爵如果不是对政治过于冷漠是可以有更大的作为的,张伯伦对巴尔弗也有这种评论,而西园寺作为总裁总理大臣也被认为是过于冷淡,喜欢留有余地,动不动就要辞职。而且作为华族出身的人,他对天皇也没有那种正在逐渐形成的敬畏,他对大正天皇的态度就比较明显,大正政变的时候天皇把他叫道宫中塞给他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意思是要他当总理大臣,他退出来之后把纸交给宫内大臣然后说“我不认为这是大命”然后就退出来了。这种事只有把天皇看作是“棋子”的明治元勋和旧公家才干得出来。
讽刺的是对元老政治采取批评态度的西园寺自己之真正发挥政治上的重要作用却是作为元老。这个尴尬现实的最好体现是原敬可能被奏荐的时候派人去向西园寺打招呼。说“原总裁希望来问候西园寺公”西园寺回答“原敬是元老政治的批评者也要来拜会元老么?”传话的人立刻回答“原总裁是想向政友会前总裁的党人老前辈问候”。把西园寺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