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力是个虚幻的东西,但又确实存在。
权力不是印玺、不是证件、不是文件、不是制服,没有公众的认可作背书,这就只是一些金属、石头、塑料、纸张和布料。统治来自服从,权力来自认可,无一例外。权力的本质是认可,是一种观念,所以孔子认为取信于民比什么都重要。鲁迅觉得拿破仑夸耀比阿尔卑斯山还高简直是梦话,这跟孔子的思路是一致的:当且仅当有大量自然人认为你确实拥有权力,你才真正确实拥有权力。鲁迅说,拿破仑没了手下的军队,他什么都不是,过了山就得被抓住。鲁迅没明说的另一层是,如果手下的军队不认同他的权力,那么这支军队也就必然要各自走散,仍然要变光杆司令。
权力的存在是为了办事,从权力的真假和事情的结果看,可以分四个象限:真的权力,事情办成了;真的权力,事情办砸了;假的权力,事情办成了;假的权力,事情办砸了。其中第一种是最普遍的常态,理所应当,根本不需要讨论。
之前在别的问题下面引用过两个案子,一个是骗子伪造文件混穿军服,跑到警察局耀武扬威,最后被当场拿下。这种就属于假的权力,假的真不了。本来也没什么讨论价值,但由于事情本身的喜剧效果过于丰富,不得不提上一句。另一个案子是国安的人,预先没打招呼,闷头硬闯酒店,要求去已经有人入住的房间里开展工作。酒店前台对这种要求闻所未闻,直接当成了骗子。那国安居然亮明证件大呼小叫跟前台闹了起来,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引来了记者,事情上了新闻,要盯的那个梢当然也跑了,这人的身份、长相以及行为方式全部曝光,在这一行里也就干不下去了。他的身份是真的,权力也是真的,任务也是真的,但却自降身段把自己当成了拿着假文件大闹警察局的骗子。按照正常流程,应该是上级预先和当地的警方沟通,警方再联系酒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最后再由最底层的大头兵完成临门一脚:酒店当然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干什么来的,你的证件和公务在他们那儿行不通。但是他们不需要知道,不需要认识,只要他们认识本地的警察就行。
冒牌上尉的案件,属于“假的权力而办成了事”,尤其说明了权力的本质是认同——这个不到二十岁的骗子尽管能言善辩,还非常擅长察言观色,但他的外形很难唬住人,不光衣服不合身,而且太年轻了,一看就不是能在空军做到上尉的资历。1945年能集齐突击勋章、银质战伤章、一级铁十字勋章、纳克维尔战役臂章和克里特战役袖带的,必须是出生不晚于1915年,至少从1941年就投入前线、几乎打满全场,并且惯常身先士卒带头冲锋,四五年下来已经身经百战遍体鳞伤甚至缺胳膊少腿的沧桑老兵,绝无可能是个全须全尾的大孩子。但所有人都需要这么一个胆大包天胡作非为的军官,旅店老板需要一个“损失有人包赔”的念想,人满为患的集中营需要有一个出来为大屠杀挑头背锅的刽子手,而逃兵们更需要一个不管是真是假的带头大哥保护他们不被宪兵枪毙。到了军事法庭上,荒诞终于在末日将近时到达了顶峰,朝不保夕的纳粹德国也需要一个狂热的年轻军官来提振士气,另一层可能的原因是,承认自己被一个三流骗子唬了这么久,多少也有点拉不下脸。于是赫罗德居然稀里糊涂地保住了性命。
这里就又出现了一组四象限:认同和需要。
赫罗德遇见的第一个逃兵对他既认可又需要,所以不假思索加入了他。第二个逃兵对他心存疑虑但是穷途末路的当口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稍一犹豫也加入了。在农场遇见的老兵油子直接看出他是个冒牌货,但思前想后,揭穿了没有好处,认下了没有坏处,根本不认可但是有需求,就也加入了。旅店老板既不认可也没需求,但是一番诱之以利动之以情的说词之后也动了心。集中营的看守有需求,于是糊涂油蒙了心,想方设法帮他过关。军事法庭尽管完全知道这是个犯了死罪的大头兵,但同样出于饥不择食的理由,认可了他的行为。这就表明此时的纳粹德国本身已经成了个巨大的逃兵:生存出现危机时,不管是帝国还是小卒,都会不假思索地把任何东西当成救命稻草,这种时候往往也只有骗子能满足他们的幻想。到了战后因为偷粮食被抓,他也落到了被他亲手枪毙的溃兵的境地——英国占领军对他既不需要,又不认可,上尉的权力彻底失效,这个骗子这才被砍掉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