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鸣鼎盛的宋家倒了,为了活命,宋公子只能娶我这个杀猪的女屠夫。
我粗鄙市侩。
婚后宋恒并不喜欢我,心心念念他的白月光。
后来宋家东山再起,宋恒的白月光也在等他。
我主动让位,只拿了五十两银子,在京城开了家肉店。
开业那天,本该被赐婚的宋恒却拿着杀猪刀,利索地杀猪放血。
他说,「阿乐,以后我帮你杀猪,别赶我走可以吗?」
1
和宋恒成亲那日,我正在杀猪。
肥猪不老实,被捆在板凳上还不停地挣扎。
屎尿拉了一地,又臭又腥。
我一脚踏在脖颈上,肥猪哀嚎一声,这才老实。
宋恒和老管家一脸决绝,好似我家是什么拔舌地狱。
老管家:「女子放浪,成何体统?」
我奇怪,谁家杀猪不这样?
都不杀哪来的肉?
斯文在乡下连屎都吃不了热乎的。
我冲着宋恒:「躲开。」
老管家一愣,没预料到我会如此无礼。
宋恒:「你别以为宋家倒了,你就能……」
我懒得和他矫情。
噗嗤一刀,鲜血从猪脖子喷了出来,正好喷了宋恒一脸。
也封住了他的嘴。
温热的猪血喷进了他的嘴里,宋恒顾不得擦脸,抱着院里的柿子树开始不停地干呕。
可他许久没吃东西,又怎能吐得出来,只有那酸腐的胆汁。
老管家在一旁抹泪。
如果不是宋家败落,宋恒根本不会受这份罪。
一年前,钟鸣鼎盛的宋家被人举报,说宋大人结党营私,意图助力皇子谋反。
宋大人气火攻心,还没下大狱就一命归西。
宋家被查封,财产充公,丫鬟下人该发卖的发卖,该遣散的遣散,只剩下宋恒带着一个老管家。
宋恒心高气傲,才华横溢,在京城颇有盛名,无数达官贵人巴结讨好。
可出了事,他不得不娶我这个粗鄙的女屠户,才不至于饿死。
2
没想到我分好肉,宋恒还在吐,人已经开始翻白眼。
我抓了一把灶心土冲水,却被宋恒狠狠推开。
已经吐得快要站不住,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水差点都洒了。
我耐心解释,毕竟是我的过,可我没想到他这般脆弱,「喝了就不吐了。」
宋恒整个人靠在树上,因为剧烈的呕吐,脸色惨白得可怕。
特别是那双眼睛。
混沌无神。
我只在将死之人身上看到过。
他咬牙切齿,声音用力地从嗓子挤出来:「我,宋恒,玉洁松贞,怎么会喝这污物!」
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
老管家哭得不行:「我们少爷尊贵,怎可和你们这种卑贱的人相同?」
我起身:「我与他有何不同?再高洁,不也是要吃五谷杂粮,拉屎放屁,在这吐又酸又臭的酸水吗?」
宋恒脸色一变,瞧着地上的污秽,又吐了起来。
然后猛地抬起头,像是野兽最后的悲鸣:「就算死,我也不喝!」
那是他最后的傲骨。
也是最不值钱的。
「你死了没事,可我不好和爷爷交代,况且爷爷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忌讳动土安葬,冲撞了吉日,会倒霉的。」
我和他好好商量。
「要不,你明天死?」
3
宋恒突然就不出声了。
老管家紧张得够呛,险些就要跪在地上。
我拦着他,「村西头有个老大夫,要不您去把他请来?」
等老管家出门,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宋恒。
他呼吸急促,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劲来。
我一脚踹开扔在地上的包袱,揪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一碗灶心土灌了进去。
但我还是小瞧了宋恒,他挣扎得厉害。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无非就又是什么君子高洁傲骨那一套。
那一套骗骗世家小姐还行,我可不吃。
「村西头根本没有老大夫——
「我只是为了支开老管家——
「这污物能救你的命!——」
不知是被呛的还是其他,看向我的眼睛通红又水润。
如同失了庇佑的小兽。
我忍住想要安慰他的冲动,狠狠在他腋下掐了一把,趁他张嘴呼痛的时候,把一碗灶心土就那么灌了进去。
宋恒趴在地上,浑身无力。
肩膀不停地耸动,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哭了就好,郁结在胸的闷气散了,毕竟这么俊俏的夫君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我没管他,任由他哭。
等宋恒哭够了,锅里的烧肉也好了,吉时也到了。
没有什么亲戚宾客、三媒六聘,只有几盏红烛和一锅飘香的红烧肉。
爷爷高兴,大手一挥:「我与宋家也算故交,只是地位悬殊,本以为婚约不作数,却没想到宋家遭此变故。别的不说,让你们吃饱饭是没有问题。」
那一晚,老管家一人就吃了快半锅,要不是爷爷拦着,老管家不是被撑死就是被腻死。
宋恒什么都没吃,所以入洞房的时候,他还是蔫蔫的。
靠着床头:「你休想碰我!」
那模样就好似我是逼良为娼的歹人,而他是贞洁烈女。
我点点头,脱掉鞋袜,爬进床里,然后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宋恒犹如一只大蛤蟆一样,四脚着地,端方君子哪里遇到过这种情景,瞪大的眼睛里闪过茫然和错愕。
我盖好被子,「你可没说不能踹你。」
4
农家的早饭很简单,昨晚剩下的红烧肉加了些白菜和粉条一炖,又摘了些香椿芽撒上盐,配上一个饼子,又香又顶饿。
老管家吃了两个饼子,宋恒还是一个不吃。
爷爷有些担心,打算托进城的邻居买些精致的糕点。
老管家眼前一亮,「我家少爷只吃城东酥芳斋的桂花糕,他家的糕点都是当天现做,对了,一定一早去就买,不能晚上回来时再买,因为早上采摘的桂花带着露水,清香干净,晚上的就蒙了一日的灰,不洁。」
一个小小的桂花糕就有这么多讲究,听着就麻烦。
宋恒在一旁不住地点头,虚弱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一手提起宋恒的后脖领。
「哪有那么麻烦,我看就是饿得轻。」
老管家想阻拦,可看到我腰间的杀猪刀就怕了。
哆哆嗦嗦,「那你们早点回来吃饭……」
「管家,你到底是谁的奴才!」
一路上宋恒又偷偷地哭了起来。
我听得心烦,「一个大男人,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没本事的。」
以前他是高贵的宋家少爷,心思不用说,就有人揣测,想在他之前,做在他之前。
可如今落魄,没了权势,那些讨好揣测的人,自然就更倾向更厉害的一方。
而我的杀猪刀和那一锅锅的红烧肉就是新的「权势」。
突然驴车一轻,宋恒跳了下去,他踉跄地往回走。
「我要靠自己!」
可走了几步,他就倒在了尘土中。
我叼着狗尾巴草,蹲在他身边,「怎么不走了?哦,你没吃饭,走不动喽。」
最后我把他重新拖回了驴车上。
他就那么趴着,跟着我到了李婶家。
李婶的婆婆过六十大寿,要杀猪,我踹在宋恒的屁股上,昏睡中的青年哼哼了一声,睁开了眼。
「去,给我逮猪。」
宋恒哪里干过这种事,向来都是养尊处优,肉皮比我都嫩,双手更是如玉修长,一看就是弹琴作画的手。
可惜,没有了身份,弹琴作画在乡下是活不下去的。
他咬着嘴唇,眼神幽怨,让我想起了隔壁村地主纳妾,连请了三天戏班子,里面有两句唱词——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当时我还是觉得哪里能有那么漂亮的人。
现在我就见到了。
可惜,再漂亮也得逮猪。
5
宋恒认命,可惜他还不如猪快,几下就灰头土脸。
李婶捂嘴笑,「这就是你那夫君?模样挺好,就是太过瘦弱,我看床上也八成不行吧?」
乡下人直白,不似城里人谨言慎行。
宋恒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不行,特别是我还讳莫如深地冲着李婶笑了笑。
男人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他突然发力,整个人压在了逃跑的肥猪身上。
或者说是扔在了肥猪身上。
像是赌气又像是自虐,像是八爪鱼一样缠在猪身上,任由肥猪如何甩动都纹丝不动。
「哎呦,你夫君还挺厉害啊,这种方式我还是头一次见……」
猪杀好了,李婶递给坐在门口望着远处发呆的宋恒一个小小的纸包。
「小郎君,这是特意送给你的,回去好好补补。」
李婶挤眉弄眼,里面是两个猪蛋,热乎乎的,光洁圆润。
这两个蛋蛋宋恒到底是没吃,我带回去切片,用葱姜水泡过,放多多的大油加辣椒爆炒,老管家多吃了两碗饭。
宋恒没有这个口福,但那晚他喝了一碗小米粥。
小米是村里人自己种的,用来抵扣杀猪的工钱。
煮出来上面有一层米油。
之后我带着他走街串巷,逮猪杀猪,他的食欲越来越好,脸上也有肉了。
直到这天杀猪回来,村里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
宋恒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两情相悦的白月光——国公府的陈小姐。
6
宋恒先是一愣,而后向前跑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在原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裳。
自从他跟我走街串巷杀猪后,好衣裳就不穿了。
宽袖长摆捉起猪来不方便。
他现在一身短打的衣裳,头上玉簪自从被猪拱丢过一次,他就换成了粗布发带。
脸也晒得黑了些。
比起刚来时那副小白脸的样子,现在更顺眼了些。
可宋恒不这么想,他以前是何等风光金贵,如今这样叫他觉得没脸和陈小姐相见。
他纠结懊恼,不走也不躲,站在原地,既期盼又害怕。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曾经对他恭敬的车夫对他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山野小子敢挡国公府的马车,不想活了吗?!」
这个打击还没有消化,另外一个打击就来了。
陈小姐掀开车帘:「算了,这里穷乡僻壤,瞧他呆呆的样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八成是吓到了,别耽误正事。」
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长大的陈小姐也没认出他。
我决定帮他一把。
大声叫了他的名字:「宋恒!」
宋恒身子抖了抖,抬起了头:「闭嘴……」
外貌容易变,声音却不会变。
「你是恒郎?!」
「宋少爷?!」
车夫和陈小姐的声音一同响起。
宋恒站在原地,如遭二次雷击。
院子里,陈小姐坐在凳子上不停地换着姿势。
这个凳子宋恒刚来的时候也坐过,包了浆的凳子硌得他屁股疼,但这已经是家里最好的凳子了,以往都是家里来了客人才会拿出来。
现在宋恒干了一天的活,坐在另一个坑坑洼洼的凳子上不愿意起来。
陈小姐有些心疼,想和他换一换。
宋恒垂着眼摇了摇头。
「这个凳子舒服,你坐。」
陈小姐执意,「无妨,我少坐一会不打紧的,倒是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意思无非就是宋恒以后都要这么辛苦,需要好好休息。
陈小姐没说,是怕宋恒难受。
但她来的目的更让宋恒难受。
陈小姐是来正式退婚的。
世家大族的婚事本就是为了利益,巩固彼此,如果有情谊那自然最好,锦上添花。
可宋家都已经倒了,利益没了,情谊就没用了。
这是默认的规则,婚约自动作废。
可陈小姐舍不得,又拗不过,作为答应另寻一门新婚事的前提,来见宋恒最后一面。
陈小姐送还了宋恒的信物。
是一枚玉佩。
宋恒用长出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可惜你的那枚我没办法还你了。」
宋府被抄,所有的东西都被充公,来时除了衣裳,身无长物。
陈小姐望着隐在旷野下的半个太阳微微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
「也好。」
也好,不必睹物思人。
也好,从此再无瓜葛。
7
陈小姐走了。
宋恒的魂儿好像也走了。
他呆呆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玉佩。
老管家抹着眼泪,又夹了一块炖在红烧肉里入味的干蘑菇。
「少爷,这是村西头的王寡妇从山上摘的,你尝尝,很香的。」
宋恒还是不说话。
眼瞅着眼泪又要流出来,爷爷赶紧拉起想要眼泪配饭,吃第三碗饭的老管家。
「刚才王寡妇来了,说约你一起去看戏,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仔细去晚了没有好位置。」
老管家果然放下碗筷,走到门口又停下。
远处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戏台子,热闹的声音隐约传来。
王寡妇已经站在戏台子边,翘首。
老管家瞧了瞧外边,又瞧了瞧院里,似乎是在纠结矛盾。
最后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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