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般说的“黑暗的中世纪”是以西罗马帝国沦陷作为标志的。所谓“黑暗时代”,最早是意大利人文学者彼得拉克在1330年代,也就是文艺复兴时期提出的概念,用以描述从西罗马帝国灭亡到他以前的时代。这个概念代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这样一种典型看法:“野蛮人”灭绝了希腊罗马时期的文明之光,而在当代,这些文明又得以复苏。
然而,罗马帝国在受“野蛮人”攻击之前就已经东西分治。从一开始,东罗马帝国就是比较富庶强盛的一方,是帝国的中心。日耳曼将军奥多亚克废除了最后一位西罗马帝国皇帝后,之所以要把皇帝权杖献给东罗马帝国,号称自己是代行东罗马帝国皇帝的权威,就是因为在传统上,罗马帝国的真正统治核心在东方的君士坦丁堡。在这个意义上说,西罗马帝国的灭亡,不过是罗马帝国失掉了一半领土,甚至是相对不重要的一半领土。无论文化、政治制度乃至(工农业为主的)技术传承,其实都在东罗马帝国延续。
美国技术史学家Lynn White Jr.(林恩·怀特)在1962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世纪的技术与社会变迁》一书中,系统总结自己的研究,称现代西方的技术优势是在我们所谓的“黑暗时代”所奠定,力创一派新说。LynnWhiteJr.对“黑暗时代”的颠覆是彻底的、全面的。从最基层的农业经济到宗教文化,无不涉及。他也不是孤军奋战,而是代表了二十世纪西方学术的重大倾向。比如,法国史学家G. Duby陆续出版了一系列中世纪社会经济史的著作,强调中世纪的技术和经济进步,成为欧洲的权威学说。这些学术努力,使人们对中世纪的看法大大改观。
在史学界逐渐发现中世纪文明的巨大成就后,“黑暗时代”慢慢被限定为“中世纪早期”,大致时限为公元300至1000年。二十世纪,随着中世纪研究的突飞猛进,严格学术意义上的“黑暗时代”的概念几乎被放弃。代之而起的,是“古代晚期”(Late Antiquity,3到7世纪)、“大移民时代”(300-700)等概念。前者着重于揭示罗马帝国的衰落,后者聚焦于日耳曼人的民族移动所产生的冲击。
Lynn White Jr. 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就力倡的“中世纪农业革命”说指出:人们之所以维持着对“黑暗时代”的偏见,在于过度注重上层社会,而忽视了大部分人口的生活和经济形态。传统意义上的“文明”过于关注统治阶层,日耳曼人的征服导致了统治阶层的更迭,上层社会的秩序当然受到严重的破坏,文化艺术跟着衰败。但是,考虑到整个罗马帝国末期经济低迷,人口萎缩的颓势,欧洲迸发真正的生机,恰是在“野蛮人”到来之后。所谓“黑暗时代”领主庄园里的一个普通农奴,其生活水平比起罗马帝国的无产者都明显要高,这是一系列的“农业革命”所造就的。这种革命包括重犁的发明、新作物的引进、三田制(三圃制、三区轮作)和休耕制度的形成,乃至马匹、水力、风力技术所带来的“能源革命”。这些变革,当然没有产生亚里士多德、西塞罗、米开朗基罗等文化巨人,而主要是在无文字的阶层中展开。但是,在当时的农业社会,这是社会最根本的进步,它致使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能够支持更多的人口,并且使劳动力获得更充分的雇佣。这也是公元1000年后欧洲人口迅速反弹的基础。
即使采用对“黑暗时代”最狭隘的界定,即300至1000年之间的“中世纪早期”,我们也可以发现,自公元600至1000年的人口增长速度,比罗马帝国最强盛的头二百年还要快。公元1000年后的人口增长速度,甚至比罗马帝国强盛期还快四倍多。在工业革命前,人口规模主要是被粮食生产所制约,没有农业的进步,就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口。虽然战争、疾病等原因,对人口增长也会产生很大影响,但在一般情况下不如粮食这个因素那么具有决定意义,所以人口增长一般都被视为繁荣的直接体现。在罗马帝国最强盛时期的公元200年,欧洲人口增加到3600万,而随着罗马帝国的衰退灭亡,欧洲人口在公元600年降到最低点的2600万,之后到9世纪初,欧洲人口又回升到3000万,至公元1000年达到3600万,回到了古罗马帝国最高时的人口水平。 从上述人口数据上看,自公元600年后,欧洲获得了新的经济增长动力,这种动力,比罗马帝国的前二百年还强大,延续的时间也长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