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说民国是最近的春秋,那先生们犹如华夏的背影,已渐行渐远。“莫放春秋佳日去,最难风雨故人来”,初看是喜语,再看是痛语,再再看,或许看出一些旷达。
民国的学者、政要、作家、名士,纵有诸多称呼,终不及“先生”二字,来得亲近且大气,可以俯身,可以仰望。这在当下虽是个加上姓氏就被常呼的字眼,却又是个能让人遥想到鞠躬的场景。
先生,几千年的敬语,也被冬烘过,也被秋杀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私塾和学堂已远,戒尺和鞠躬已远,破四旧里,先生落魄;几十年后的市场化中,先生贬值,或被作价。教育大景,江河日下,狂走黄沙。
百年国史已有镜鉴:教育盛,虽战乱纷争,仍人才辈出、民力丰沛、国体向上;教育衰,纵四海平定、歌舞升平,也社会浮躁、未来迷茫、振兴乏力。
他们也曾身为学生,唯理想至老不灭,或者说破灭一次,再理想一次。在波澜壮阔的文化民国、烽火连天的战乱守拙、大江大海的南渡北归里,他们宛如灯塔,各自照亮一方山河。
蔡元培:大学教育的长者,小学课本的童心
蔡元培先生所提倡的“兼容并包”、延揽人才的教育体系,奠定了中国大学的根基。在他看来,大学需要多元的思想碰撞,无论是革命派的陈独秀,还是留辫子的辜鸿铭,只要有专长,都能到他的大学里教书。如今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莫过于他曾想用美育来代替宗教,编写的民国小学教材,可谓是“大学者编小课本”。
胡适:儒雅之河,静水流深
相比鲁迅,胡适温文尔雅、待人和善,他说“容忍比自由重要”。他曾写信劝说周氏兄弟:“我是一个爱自由的人,我最怕的是一个猜疑、冷酷、不容忍的社会。我深深地感觉你们的笔战里,双方都含有一点不容忍的态度,所以不知不觉地影响了不少的少年朋友,暗示着少年朋友朝着冷酷、不容忍的方向走,这是最令人惋惜的。”胡适坚持使用白话文和白话诗,无论遭多少人骂,他照样去做。他用理性的、温和的方式,开出一条天地相通的大道。
梅贻琦:联大八年寒梅,清华一径新竹
梅先生瘦得风骨,默得儒雅。至今回望西南联大的旗帜,犹显妖娆。赴美期间,他曾一直紧攥着“庚子赔款”的钱袋子,甘于自我拮据。实际上,即便当年执掌西南联大,太太为了补贴家用,也要做饼去卖。1955年,梅贻琦回到台湾新竹,筹措清华大学复校,上面催着要快要大,但他坚持先从研究所一步步办起,蒋介石也只能认同。先生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许多年后,印证了先生是对的。今天的台湾清华,规模不及台大的一半,排名却在台大之前,更无须比照对岸硕大无比的胞校。
梁漱溟:人生辩论会,诤言独高远
100年前的北平,四位志趣相投的少年,把盏谈理想,而后立意:自此不互称大哥二哥,各以短处总结一字相呼,以资警惕。梁姓同学得名“傲”。而梁漱溟也以此充分演绎了其独具风格的一生,尤其因他与最高领袖的一次公开辩论,更被直接“扫入历史的垃圾堆”。先生很早就做乡村建设实验,发动农民成立自己的组织,争取自身的利益,倡导“伦理本分,职业分途”,没有势不两立的阶级,融汇西方现代社会和中国文化的优点。时光是终裁法官,以细节和大节,印证了他“傲”得正。
梁漱溟:人生辩论会,诤言独高远
100年前的北平,四位志趣相投的少年,把盏谈理想,而后立意:自此不互称大哥二哥,各以短处总结一字相呼,以资警惕。梁姓同学得名“傲”。而梁漱溟也以此充分演绎了其独具风格的一生,尤其因他与最高领袖的一次公开辩论,更被直接“扫入历史的垃圾堆”。先生很早就做乡村建设实验,发动农民成立自己的组织,争取自身的利益,倡导“伦理本分,职业分途”,没有势不两立的阶级,融汇西方现代社会和中国文化的优点。时光是终裁法官,以细节和大节,印证了他“傲”得正。
陈寅恪:学问是命的另一面,撑着独立自由
陈寅恪先生治学,如暗夜秉烛,而他自己本身也是暗夜一烛。喧嚣白昼之后的盲者,午夜抚史,端坐旧藤椅,目光如炬,洞彻史实和现实。好友王国维自杀时,陈寅恪仿佛也死过一回,但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一直活下来。他以德式研究的缜密,穷究东方文化的博大沉雄,纸中夹着故国百万雄兵。先生远去,却在《柳如是别传》中留下影子,那个反清复明的风尘女子,便是风云女子。彪炳千秋的不是威权,是威权下弱弱的不屈、默默的抗争。
马相伯:为叫醒中国,自称是“叫了一百年的狗”
在马相伯先生百岁时,上海时尚杂志《良友》登出他的肖像,国共领袖同声道贺。而他梦里不知身是客,喊着杀敌,客死异乡。先生的百年人生,与中国的百年屈辱抗争平行,寿高则多辱,而他倾囊于一个复旦,抬升着东方的希望。如果我们今天还能听到老人嘶唳的吠叫,一是后辈敏感的心,二是国情使然。
张伯苓:津门一户南开,进出多少荣辱
伯苓先生的影像憨态可掬,却是行走江湖的侠士。当年左翼有人指责他建校募集的是官僚乡绅的臭钱,老先生讷讷地说:我就是个挑粪工,用粪土培育你们鲜花啊。先生一生只做南开一件事。蒋介石敬重他,抗战最艰难时依然资助办学,败退台湾时留下飞机,待他南渡。蒋介石临终前,还向儿子蒋经国询问伯苓先生百年纪念会的筹备情况。后来,先生最后连南开的校门都进不了。那个无法言说的年代,人们开始把粪桶泼向这个一生向善兴学的老人。
竺可桢:时事风云难测,守拙浙大气象
可桢先生是气象学者,1936年危难之际,担任浙江大学校长是一次意外的拐弯,却拐出一片别样的风景。他身材瘦削、举止优雅,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貌似苦行僧,而眼镜后面的光泽,却是“温厚的光辉”。1949年后,他对来访的新政权代表有过一番发自肺腑的赞许和提醒。他一生谨言慎行,行政职位一路上行,却终究无法挽回,当过远征军的儿子死于非命。他能预测天上的风云,却弄不懂天下的政治风云。
晏阳初:平民教育,用花的念想培土
晏阳初先生早年到欧洲办报,欲教育知识贫瘠的华工,却在收到一位华工的书信后,发现被华工教育了。自上世纪20年代开始,先生致力于平民教育七十余年,被誉为“世界平民教育运动之父”,与陶行知先生并称“南陶北晏”。抗战初期,他辅政湖南,先把冗官裁了一多半,民主选举出一些有担当的知识分子,使湖南成为抗日中坚。即使最后大陆没有了他平民教育的空间,去非洲、东南亚照样守护花的念想,让联合国也为这个几无国籍的人,致以人类的敬礼。
陶行知:身体力行,走过大地春秋
陶先生做事就是四个字:身体力行。他不畏官、不怕穷、不惧难,他喜欢孩子、喜欢顺口溜、喜欢学校。他知道学校能消灭监狱,知识能抗衡独裁,行动能打破专制。而他还能用知和行造字,再把这个字身体力行地用到自己身上。而今遍及全国的行知学校和育才学校究竟怎样,先生可知否?后生如何行?
先生,一个称谓,一种修为,先生,留给我们的,希望不只是背影,而是一种精神,光照千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