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26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孔子说:“居于统治地位的人,不能宽宏大量,行礼的时候不恭敬,遇丧事时不悲伤哀痛,这个样子,我怎么看得下去呢?”
礼作为良善的法律和道德规范,是用来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使社会能够安定和谐的。但“礼”是已经固化了的制度规范,并不能完全适应灵活多变的“行义”需求。因此,对足以“行义”的制度规范,要勤勉而行;对不足以“行义”的制度规范,则要慎重而行。也就是“为礼”要“敬”。
“为礼”最怕“深文刻法”。所谓“深文刻法”,就是只以严苛的法律条文施以“惩罚”,而无视法律的初衷乃是“行义”。“深文刻法”对维护社会的公平和正义毫无益处,甚至大有弊端。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小大由之,有所不行”,说的就是为政者不应“深文刻法”的道理。
在《论语》“学而篇”中,我们曾学过孔子“节用而爱人”的章句。其中的“爱人”,意为“爱护部属”,与“居上”宜“宽”,实际是同一个意思。居上位、做领导,必然要领导团队。若不能宽厚待人、爱护部属,就不可能有效地领导团队开展工作,其工作效率和工作效果便难以保证。
孔子强调,居于上位的领导者,为政宜宽,执事宜敬,临丧宜哀,这就是礼制在治政中的具体运用。其中,为政宜宽和执事宜敬,具有很强的实用价值和指导意义。这里所谓的“宽”不仅指宽仁的政策,还应包括领导者做人眼界和胸襟的开阔。如果为政严苛,为人精明,必然使人畏惧,离心离德。若是没有宽容的胸襟,眼界狭隘,领导者就很难吸引人才,不会有大的作为。
①东汉末年,袁绍与曹操二人在政略、用人等方面,就有着鲜明的区别。我们先说袁绍,他在表面上是有些小聪明,但其本质上却是个刻薄猜忌、器量狭窄的人。他虽然喜欢招揽贤才,却很少听取他们的合理建议。在官渡之战失败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反省检讨自己的失误,而是为了顾及自己的颜面,杀死了多次劝谏他不要攻击曹操的参谋田丰。而曹操则与之相反,他在宽以待人这一方面做得很好。比方说,他宽恕了曾经背叛并杀死他儿子曹昂、侄儿曹安民和大将典韦的张绣,并与其结为姻亲,终生优礼有加。官渡之战后,他宽恕了与袁绍暗通款曲的朝廷官员,在极大程度上获得了广大士人和军民的拥戴。此外,他还任命了写檄文大骂自己的陈琳,与其尽释前嫌。曹操的策略,是典型的居上以宽,其效果有目共睹。可见,居上以宽的政略有时比绝对的政治或军事力量还要有用,居上者倘若能够明白这一点,何愁天下不会太平。
②宋真宗赵恒的第六个儿子,也是清代小说《三侠五义》里“狸猫换太子”中的那个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宋朝第四位皇帝,宋仁宗赵祯,他是历史上少有的一个出了名的极仁慈的皇帝。
有一次用餐,他正吃着,突然吃到了一粒沙子,牙齿一阵剧痛,他及时吐出食物来,还不忘对身旁陪侍的宫女说:“千万别声张我刚吃到沙子,这对于做饭的人来说可是死罪啊。”对待下人的过失,赵祯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不适和难受,而是下人因此而可能遭遇到的不公平的祸害。
赵祯性情宽厚,不事奢华,还能够及时反省自己,约束自己。谏言之臣包拯,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包青天,屡屡犯颜直谏,甚至跟赵祯说话时其唾沫都飞溅到赵祯脸上,但赵祯一面用衣袖擦脸上包拯讲话时飞过来的口水,一面还认真聆听包拯的谏言,虚心接受包拯的建议,竟丝毫没有怪罪过包拯。
有一次,包拯反对任命仁宗宠妃张氏(即温成皇后)的伯父张尧佐为三司使,赵祯便改命张尧佐为节度使,包拯愈加激烈地反对,带领七名言官与赵祯理论。赵祯生气地说:“你们是想说张尧佐的事吗?节度使是个粗官,为什么还要争?”言官唐介不客气地回答道:“节度使,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都曾经做过,恐怕不是粗官。”赵祯最终采纳了言官的建议。他回到后宫后,对张氏说:“你只知道为你伯父要宣徽使,你难道不知道包拯是御史吗?”
赵祯对读书人也很宽厚。嘉祐年间,苏辙参加进士考试,在试卷里写道:“我在路上听人说,如今宫中美女数以千计,国君终日里饮酒欢歌,纸醉金迷。皇上既不关心老百姓的疾苦,也不跟大臣们商量治国安邦的大计。”考官们认为苏辙无中生有、恶意诽谤,赵祯看了后,却说:“朕设立科举考试,本来就是要欢迎敢言之士。苏辙一个小官,敢于如此直言,应该嘉奖给他特别的功名才是。”
赵祯尚德缓刑,遇到疑难案件,尽量从轻发落,即使对“煸动造反”的,也能区别对待,分清是真要造反,还是发牢骚。当时,四川有个读书人,献诗给成都太守,写道“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成都太守认为这是明目张胆地煽动造反,把他缚送京城。按照历朝历代的律条,此人应予以严惩,赵祯读了此诗后,却说:“这是老秀才急于要做官,写一首诗泄泄愤,怎能治罪呢?不如给他个官。”就授其为司户参军。
赵祯在位期间,北宋经济繁荣,科学技术和文化也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宋史》赞曰:“《传》曰:‘为人君,止于仁。’帝诚无愧焉。” 史家将其在位及亲政治理国家的时期概括为“仁宗盛治”。他统治时期的大宋群星璀璨,像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苏辙,苏洵,包拯,柳永,张先,晏殊等大家,都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居上宽以待人的话,下属感恩戴德,就更愿意加倍地在工作上兢兢业业,这样上下同心,其利断金,自然会把事情越办越好。
除宽厚待人以外,孔子还讲到,在上为礼时,也要心怀敬意,否则的话,就得不到下属的尊重。还有,一个人喜怒哀乐也要发自真心,这样才能感动人。而如今电视新闻上很多官员在镜头前掉眼泪,抹眼泪,却一点都得不到老百姓的同情,是因为老百姓明眼一看,就能看出来那人是在演戏,是敷衍了事,其眼泪不是流出来的,而是挤出来的。《庄子杂篇·渔父》中,庄子就讲:“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
对此,钱穆先生也说:“谓苟无其本,则无可以 观其所行之得、失。故居上不宽,则其 教令施为 不足观。为礼不敬,则其 威仪进退之节 不足观。临丧不哀,则其擗踊哭泣之数 不足观。”
孔子一直都主张“德治”、“礼治”,而“德治”,“礼治”的前提是主政者自己需先在德和礼上下功夫,做出表率,进而产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的效果。如果自身的德性不够,自然德不配位,必有殃灾;自身行礼时不敬,自然也无法得到老百姓的敬爱。
作为“居上”者若是没有宽宏的度量,就不会有开阔的胸襟和远大的目光,当然也就无法领导属下获得事业上的成功。此外,为礼以敬也很重要。有些领导者,表面温良谦和、礼貌备至,但是其内心却没有半点儿诚意。谁都不是傻子,你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大家心里明镜似的。领导者若能真正礼敬臣下,做臣子的多半会誓死效忠。如果得到下属和民众的真心拥护,没有做不成的事。
“礼”固然有其烦琐的一面,但其珍贵的精神价值不可忽视。同时,作为领导者,如果能精熟礼制,就会心领神会,能够融会贯通,从礼制之中找到很多有效的政治策略和管理方法,能有效推进事业的发展和进步。礼之义,深矣;礼之用,大矣!
“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看似三者,其实则一,其所为皆属不仁。三者有其一已不配为政,而有的为政者居然三者俱备。不仁若此,也难怪夫子叹曰:“吾何以观之哉”!
孔子主张“仁道”,当然是对于所有人而言的,但尤其是对在位当权的为政者而言的。因为“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只有为政者“为政以德”,以身垂范,仁道才可能畅行于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