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长不看:
“两株枣树”这句话,于我个人而言,经历了从“一句不得不学的课文”,到“我偶然得知的一个解释”,到“开导我心情的一个梗”等等多个阶段。
这让我思考“阅读”对于我们的价值,以及阅读带来的营养是如何默默陪在我们身边,直到某一天突然降临的——哪怕它甚至不是我们主动去读,而是不得不读,必读会考的内容。这可以说是缘分到了,也可以说是因为好的文字,便有这样持久的魅力。
长:
昨天主持知乎2022世界读书日直播活动的时候,我在直播间提到了这句话,引出了两位嘉宾和直播间观众的很多想法。结束后看到了这个问题,就把我自己的想法写在这里吧。
我最早在上学的时候学到课文里的这句话,读起来是不明所以的。当时的老师也没有给我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答案。于是这么一句魔性的话就一直在我脑子里,后来它在互联网上变成了梗,去年股市不是不太行么,我忘了在谁的想法上看到他发了一张图,自己买的股票(也可能是基金,不记得了),下边写了一句话:「我买了两只股,一只是绿的,另一只也是绿的。」
我在哈哈大笑之余,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鲁迅的意思。难道枣树也含有某种自嘲的成分在?于是我跑来知乎上搜,看到有人提出一个说法,认为枣树在鲁迅那个时候是相对廉价、好养活的树,相比之下,桃树、梨树乃至银杏是比较金贵的树。同样是树,承载着不同的含义。只是如今的读者脱离了当时的历史环境,也脱离了农村,对树木不敏感了,自然也就读不出话里的幽默。
我在直播上分享了这个说法,看到弹幕里有一些观众也有恍然大悟之感。但在之后的直播中,嘉宾张春老师提醒我说,我看到的只是众多解释中的一种,由于鲁迅自己没有专门就这句话做过解释(他也犯不上,毕竟要求创作把自己的作品再解释一遍,真是不太合适,无论是一幅画、一篇小说还是一个笑话),所以后世围绕着这句看起来违和的话做出了各种阐释,光张老师有印象的就差不多十种。
听到这里我更感兴趣了,因为自从我看过了前面说的那个说法后,鲁迅的这句话就一直陪伴着我,每当我遇到一些难事儿,觉得困扰或者尴尬的时候,脑海中就有一个深沉的声音开始吟唱:「我的后园有两株树……」,之后我哈哈一笑,也就不觉得难了。单就这句话于我而言,远不只是某篇文学作品中的一句话,它已经和我长在了一起。我把这归结为阅读给我的馈赠,而最初我和它的相遇,其实甚至不是主动的阅读,只是上语文课必须学的课文而已。
由此我想到了,阅读对于我们每个个体的意义,或许是要经过时间和经历的洗炼的。那些我们接触过后,没有人逼着我们再去读,我们还会反复回去的那些文字,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这些文字在和我们人生中的若干个瞬间反复碰撞之后,形成了贴合我们感受的样子。
过去的两年多,不再岁月静好,当人们对于今时今日有很多想说的话,想表达的情绪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重新回到鲁迅那里去,谈到鲁迅的时候也从「鲁迅:这句我没说过」越来越多地变成「我去,这句鲁迅真的说过。」上中学的时候完全不能理解,恨不得从初一到高三,怎么每年都有你?现在年龄越大,越觉得选入课本的任何一篇他的文章都很厉害,而且单纯一篇文章无法全面呈现他有多厉害。从「枣树」、「人的悲欢」、到闰土的那句「老爷」,这些都不是什么「名言警句」,但它们在我生活中的各个憋闷得想要呼喊的时候,从虚无中浮现出清晰的模样,告诉我我不孤单,它陪我一起喊。
鲁迅给自己的短片小说集起名叫《呐喊》,于我也有了更亲切的感觉了。
另:有没有可能鲁迅只是随手一写,我们都在这过度分析?
当然这是一种可能。但放在他处的时代,写东西、发东西不像现在这么容易,从产生念头到让人看到,只需要几秒钟。哪怕是我自己在知乎写一个回答,经过半小时后重新看,都还会有想修改的新想法(比如现在写的这段)。所以我以己度人,怀疑鲁迅发表出来的文章,或许是反复推敲过的。
我自己主要是写和绘画有关方面的答主,类似的问题在看画时更常见:画家随手一画,理论家写一大篇,是不是多此一举?文章往往需要逐句阅读,但画却可以一眼看到全貌。此时观众很容易会感到自己已经看完了。可是,换位思考的话,如果一幅油画需要艺术家全职工作好几个月才能完成,一个动作、一根手指都需要好几个小时甚至更久,这时候是不太存在“随便一画”的可能的。哪怕他一开始是靠着冲动和天赋去画,在这过程中,构思和想法也慢慢产生了。包括“观众会如何看我的画,我希望他们注意我画的哪里”都是一些画家工作时常有的想法。所以,我倾向于相信,如果看画、文章的时候有了什么感受,可能恰恰是和艺术家、作家“处在同一频道”、“有缘”,而不是“想多了”。再退一步说,即使自己的想法走到作者无意表达的地方,这也挺好的。艺术作品创作出来后,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由作者本人决定命运了。从他人作品中获得灵感,以此进行“二次创作”而诞生的杰作也数不胜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