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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吴月娘从泰山还愿回来,祭了天地,又在西门庆灵前祭拜,对一众妻妾说起在泰山险些失贞的事情,边说边哭了一场。
奶娘如意儿抱过孝哥母子相见,自然又是一番亲近。
连番一个月有余的路途颠簸加上惊吓,吴月娘病了,躺倒两三日不曾出门。
秋菊这个丫头这些日子没少看见陈敬济和潘金莲偷情,见月娘回来,在上房门前来来回回几次想要当面告状,都被小玉挡了回去。
这一日秋菊又见陈敬济和潘金莲偷偷上了玩花楼,连忙又往上房走来,这次直接见了月娘道:“娘又和姐夫在楼上干那种歹事,奶奶快去瞧瞧,就可知不是奴婢说谎。”
引着月娘急急的走到前面,由于速度太快,尽管被春梅提前看到,还是将陈敬济和潘金莲堵在了楼上。
躲又无处躲,陈敬济只好拿着衣裳往下走,正碰到怒气冲冲的吴月娘:“没什么要紧的你又到这寡妇房里来做什么?没廉耻!”
骂的陈敬济无可辩驳,慌慌的走了。
金莲在楼上又羞又怕,拖了半日才磨下楼来。
被月娘尽力数落一场:“六姐,不要这样没廉耻!你我如今是寡妇身份,比不得有汉子时成日整的香喷喷的。瓶儿罐儿也有个耳朵,你只顾和他纠缠什么?叫奴才们背地里说的羞死人了。”
“人家都说:男人无性,寸铁无钢;女子无性,烂如麻糖。你若行的正,能叫那些奴才说你?那秋菊在我面前说了许多次,我只是不信;今日看在眼里,倒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我往日总说叫你行的正些,给汉子留些脸面;像我前日进香,被那个歹人用强,若也似这般不争些气,也回不了这个家了。”
金莲被数落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说了许多个‘没有’,却又无力分辨,只低声道:“我在楼上烧香,他取衣服,哪里跟他说话来!”
月娘不是个饶人的,又乱了一通才回房去了。
再说陈敬济这边,晚间被西门大姐一阵斥骂:“贼囚根子,真赃实犯的拿住你,你还嘴头子巴巴的!和她两个弄的好不恶心人,偏她要了我的汉子,还在我面前又臭又硬,好像拿住的不是她一般。”
“她就在这府里打定主意不要了脸,你却还要在这个家里讨饭吃呢!”
几句话将陈敬济说的急了,也骂道:“你家明明霸占着我的银子,我吃的也不是你家的饭!”
越说越气,索性搬到前面铺子里去了。
这天开始,陈敬济不敢再到后面去,有典当的物品也只让玳安等小厮来回取拿。
每日的饭菜都由后面送来和傅伙计一同吃。
这饭菜也不及时,往往响午还不送来;吴月娘与陈敬济生气,却害的傅伙计跟着倒霉,饿急了只好拿钱去街上买烫面吃。
陈敬济也不指望后面送不送饭食,饿了就跑去母舅家混吃。
这般情形,陈敬济与潘金莲自然无法相见,心中着实挂牵,想来想去也无计可施。
这一天陈敬济见薛嫂从门前经过,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许了她一两银子,求她带首小词给潘金莲送去。
白闪闪的银子在手,薛嫂第二日便提了只花箱进到西门府里来,先去吴月娘房里坐了坐,说了两句闲话,又与孟玉楼说了几句,这才走去潘金莲房里。
薛嫂并不先说送信之事,却笑吟吟的问金莲怎么不在上房。
金莲道:“自从没了他爹,这大娘心肠也变了,将俺娘俩好一番折磨,姐妹们早已不像往日那般亲热,我心里不自在,又因为一些闲话,也不往她房里去。”
春梅接口道:“你不知道,偏就秋菊那个贼丫头搬弄口舌,平白编了俺娘一顿是非,把我也扯在里头,好不烦乱!”
薛嫂指指外面的秋菊道:“就是那个大姐?怎的倒搬弄起主子的是非来了?不知道穿青衣抱黑柱的道理?”
金莲指使春梅:“去瞧瞧那奴才,不要再被她偷听了去。”
薛嫂此时才道:“这会儿没人,实话对你说,陈姐夫请我给你捎来一封信,又叫我对你老人家说,大娘不许他到后面来,每日到响午还不拿饭给他吃,饿的只好去母舅家混吃的;他叫我对你说:不要心焦,反正爹没了,还怕什么,索性闹大了也是不怕的。”
金莲收了信,又写了一段小词请薛嫂传达,又道:“你对他说,叫他不要使性子不到府里来;和谁生气?倒像是做贼心虚一般。也不要去母舅家吃饭,拿钱街上买了吃也就是了,也不叫人家笑话。”
薛嫂点头说记住了,金莲又拿出五钱银子谢他。
薛嫂轻飘飘的一趟不算卖了几支簪花,单是跑腿就赚了一两五钱银子,喜滋滋的往外走,见到陈敬济将金莲的信递过去,又将嘱咐的话说了一遍。
离开解当铺走了两步又回来道:“险些忘了,刚才大娘让绣春来唤我,叫我晚上来把春梅领出去卖了,说她给你们牵线,又说她和她娘合伙养汉子。”
陈敬济听了,一阵发呆道:“薛嫂,你领了春梅先放在你家,不要着急发卖,我过天去见她一见。”
到了晚间,薛嫂又来到上房,吴月娘道:“当初也是从你手里十六两银子买的,如今你还拿十六两银子把她领走就是。”
又吩咐小玉:“你去看着,不许她带走任何东西,叫她净身出户。”
那边金莲听薛嫂说要领了春梅出去,顿时呆住了,半响说不出话来,满脸泪水道:“薛嫂,你看俺们娘俩这没汉子的人好苦啊!他才死了多少时候,就来打发我身边的人?”
薛嫂道:“听春梅姐说,她也是他爹曾经收用过的?”
金莲道:“岂止是收用过?那死鬼将她看的心头肉一般,说一句听十句,正经收房的老婆还不如她。她要打哪个小厮十棍,她爹不敢打五棍。”
薛嫂道:“可不是!这是大娘行的差了,既是她爹收用过的,打发她出去,箱笼不给,衣服也不叫带出去,叫外人听了也笑话。”
见金莲有些不信,又道:“大娘让小玉姐来看着,不叫带衣服出去。”
春梅一直站在一旁,听到要发卖她,一滴眼泪也没有,见金莲只是哭,便道:“娘哭什么?我去了,你不要忧虑,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
“不叫给我衣服也罢,自古好男不靠分家产,好女不穿嫁时衣,我也不稀罕。”
正说着小玉进来道:“五娘不要信我奶奶的话,她也颠三倒四的;春梅姐服侍你一场,你挑些上好花色的衣裳给她包上两套,叫薛嫂替她拿着,是个念想,也不白在这里一场。”
金莲道:“好姐姐,你倒有些仁义。”
小玉道:“谁能保住无事?我和春梅姐都是一张锨上的土,也不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金莲将春梅的衣裳拣好的包了一大包,又给了些钗梳簪坠戒指,小玉也拔下两支簪子递给春梅,剩余的物品全都叫小厮抬到后面吴月娘房里去了。
临出门,春梅此时才掉下泪来,与金莲挥泪分别,金莲还要春梅拜辞众人再走,小玉摆手;
那春梅跟着薛嫂,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留下金莲倒在床上,往常有春梅,娘俩说些知心话,亲亲热热;今日她去了,丢的她冷冷清清,十分凄凉,不由的放声大哭起来...
正是:【房中人不见,无语自销魂】
我们从来也不知道吴月娘对庞春梅的厌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丝毫也没留任何情份,完全将她在西门府这些年所有的服务全部抹杀的干干净净。
吴月娘厌恶的原因首先是庞春梅一心依附潘金莲,丝毫不曾将她这个主家婆放在心里;与潘金莲一起养女婿倒还放在其次。
庞春梅最早进入西门府时,就是在贴身伺候吴月娘;到潘金莲进府后才拨了过来。
这种带着恨意的惩罚方式,让庞春梅今后的出路变的十分渺茫,若是无人肯买,又无财产度日,大有被卖入妓馆的可能。
即使再被哪家买走继续做下人,因为身无长物,日子也必将过的艰难。
可谁也不知道命运今后如何发展,谁也想不到庞春梅居然可以绝处逢生,飞上枝头做了凤凰!
潘金莲一向口齿牙硬,遇到事情却没了主意,只是一味的哭,什么决定也做不出来,更没有我们想象的去上房不管不顾的大闹一番。
只是哭的悲痛欲绝。
张竹坡评道:【西门死无此痛哭,潘姥姥死又无此痛哭。】
春梅不哭,她表现的倒是硬气,听着薛嫂说上房要卖她,并不悲伤,反而劝金莲想开些;
想想她之前曾对西门庆的那番话:【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各人裙带上衣食,怎么料得定?莫不成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
五年前的那番话正是春梅的心气,她本就没打算一辈子只在谁家做奴才。
在这个家她除了金莲什么都能放下,什么衣饰财物都不看在眼里;
一滴泪都不愿流下的庞春梅在最后与潘金莲分别时,却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从不愿流泪,到哭出来;从毫不眷恋,到最后的不舍;从坚强,到柔软;春梅最后一刻的转变不为其他,只为金莲!
她大踏步的去了,头也不回。
金莲悲痛不已,春梅最后垂泪,两人之间的情义在这一刻迸发出让人感动的力量;可她们却谁也没想到:
这一走不止是生离,还是死别。
从此咫尺天涯,再也不曾相见...
那个主动叫薛嫂进来的陈敬济万万没有想到,今日招薛嫂进门,成了提醒吴月娘的引子,成了春梅被撵出去的发端。
他的行为成了提前导致这一幕分离的导火索。
书中没有提及,但他是不是正在解当铺里恼的摔头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这一回小玉的表现十分亮眼,她本是个和秋菊同时买来的丫鬟,不知不觉间,秋菊还是那个蠢笨无比的最底层粗使丫头,她却已经成了吴月娘最信赖的代言人,即使春梅不走,也已经抢不走小玉如今在下人中至高无上的位置。
小玉言语行事带着些比吴月娘这个一家之主还要强上许多的风范,很显大气,这个悄然崭露头角的人物,给西门府的延续增添了一分希望。
有她在,是整个西门府的福气,是吴月娘的福气,最后的结局的确也验证了这一点。
发卖了庞春梅,潘金莲自以为断了一臂吴月娘就会饶她,可她不知道吴月娘早就打定了斩草除根的想法,下一回被赶出西门府的就该轮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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