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由我不由天”有哪几层意味?

“我命由我不由天”有哪几层意味?

上一次在电影中听到这句话大概是在李连杰的《太极张三丰》,不过是从反派嘴里说出来的。这话多少有点邪性,因为毕竟儒家一贯讲“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你要跟天对着干,要么成英雄好汉,要么被拍个稀烂。但是这又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有意思在哪呢?

从神话到中国哲学精神

熟悉神话的人会发现一个特点,大多数西方神话,乃至印度神话,神都是种族制的, 比如日耳曼神话中,如果你有幸生在阿斯加德,那么在诸神的黄昏之前你都可以舒舒服服的过神仙日子。这种种族特性是世袭的或者说遗传的,比如希腊神话中的半神赫拉克勒斯和阿喀琉斯,但是只能从上往下,不能自下而上,血统可以被稀释,但是不可能被升格。但是中国神话不一样,不讲血统,没有人会说自己是神的孩子,最多就是吹嘘一下“帝高阳之苗裔兮”,也是当祖先看。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不管是民间传说还是宗教学说,人是有可能变成神的,西方人讲道成肉身,道教则说肉体飞升,这是两条路径。这决定了什么呢?就是人的命运不完全是被动的,起码理论上有机会成为改变别人或自己命运的人——而不是完全由神主导。所以中国没有出现类似斯多葛学派那样决绝的宿命论。

这是大前提。

天是个啥玩意儿?

你可能以为这不是问题,但是这是问题。西方人的天很简单,就是神,当然他们不太用天这个概念,毕竟已经有神了。中国文化的主旨不是神崇拜,是天崇拜和祖先崇拜。注意这一说法并不是否认中国有神崇拜,但是这神崇拜里也包含了很大一部分祖先崇拜。远的如女娲伏羲、炎黄大禹,稍近一点的如老子。李唐王朝封道教为国教,老子也一再被追封,最后title长如“大圣祖高上金阙玄元天皇大帝”。这就是祖先的神化。又比如文武财神和左右门神。

说回天,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新编》中将“天”的意义归为五种:

“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天,可以是主宰之天、命运之天,也可以是自然之天,义理之天。哪吒要反的那个,就是命运之天,也是本篇探讨的重点。那么这句霸气侧漏的话究竟是谁说的呢?

“我命由我不由天”

葛洪。葛大爷是个道士,就是写《抱朴子》和《肘后方》(也叫《肘后备急方》)的那个哲学家,正所谓医生里面不懂哲学的道士不是好化学家。两晋时期道教修仙学说受到怀疑论者的挑战,葛洪就引用《龟甲文》中的话说:“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古人诚欺我哉”(《抱朴子内篇·黄白》),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这就是道教对于命运的看法。众所周知道教的修炼目标是成仙,就算修炼不成,也至少要落个长寿,中国古代确实有很多道士长寿的,比如《宋史·陈抟传》说吕洞宾“年百余岁而童颜”,陈抟寿长118岁,张无梦99岁,张伯端96岁,石秦136岁,薛道光113岁等等。要成仙,就不能认命,得病了就病了,死了就死了,这不都成短命鬼?更何况如何能不能成仙都是冥冥中注定的,那又何必整什么丹鼎符箓?

所以道教是强调后天努力的,比如葛洪说“夫求长生、修至道,诀在于志”(《抱朴子内篇·论仙》),张伯端说“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丘处机提倡性命双修,也把“性”放到了“命”的前面——所谓“三份命功,七分性学”。

不管是外丹(丹药)还是内丹(气功),核心方法就一个字:炼,核心观点一个字:主观能动性。当然这个主观能动性不在于对抗天,而是在天命的基础上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实现延续和超越。超越,是道家哲学的高明之处,当然道教不等于道家,所以道家是啥态度?顺其自然?那是认命还是不认命?

别问,问也“没用”

很多人说道家是宿命论,也有很多人反对,我持反对态度,道家认的不是命,是道。那么道就是命运吗?不是。

比如说水上行舟,自然之道决定了你只能顺流而下,但是你可以划拉两下船桨调整方向,或者至少控制一下速度,这样你既能利用道的规律达到目的,又不完全处于被动。

你说你装个马达逆水行舟?不好意思你这就是搞机械了,搞机械的人必有心机。(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庄子·天地》)

所以核心是把握“道”,掌握了法则,就可以把事物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从而一定程度上改变命运。怎么把握?就是无为。

无为就是不做多余的事情,什么是多余的事情呢?除了合乎“道”的,都是多余的,比如天道本无仁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孔子非要扯出一大套仁义道德的玩意儿,这就是多余的,所以老子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道德经·第十九》)这些玩意儿,都扔了,也就不为名利所累,就可以延年益寿,乐享天年。老子讲无为,庄子讲无用。

有一天惠施对庄子说,我这有一棵大树,叫做樗树(就是臭椿),又臃肿,又“不中绳墨”,枝干卷曲,实在是没啥用。庄子说:“就是因为它没用,才能免于被砍伐,才能长到这么大,没用有啥不好呢?”(《庄子·逍遥游》)

《山木》篇有补充说法,但是是外篇,不引用。

没有用的东西,就活得长。

好,我知道怎么活下来了,但是活下来还得承受命运的安排啊,那么怎么看待命运呢?庄子真的是宿命论吗?

庄子《大宗师》篇回应了宿命论的问题——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

就是生死是必然,就像昼夜运行不息,是自然规律,人没法干预,因为这都是事物变化的情理。(依中华书局本《庄子》译,下同)

但是你想想,就庄子这种人,命运能拿人怎么办?想做官做不成?庄子压根看不上。想发财发不了?那更无所谓。家人死光光?庄子鼓盆而歌。那就只能让他本人生病劳累?庄子说大地用生长来勤劳我,用衰老来闲逸我,用死亡来安息我(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庄子·大宗师》)。

生死都看开了,命运还怎么“捉弄”得了他?这还是宿命论吗?显然不是。不但不是,还比老子更超越了,老子还是有所累——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道德经·第十三章》)

庄子则说:“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庄子·知北游》)

命运就命运吧,无所谓。生死都看开了,还计较命运?那命运总有不公,不能人人都像庄子那样靠借钱度日,咋办?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庄子·养生主》)

明白了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自然规律啥的也就看开了,看得开就不担忧,不担忧就无待,无待就是无所凭借,无所凭借才能实现绝对的精神自由,即逍遥游,无所凭借也就无所执着,不执著,也是佛家的态度。

缘起性空

佛教承认算命吗?承认,消极不可知论的承认——我也反驳不了你,姑且承认你有,但是那不重要。什么重要?因果。因果就是因缘和果报。决定你的命运的不是上天,不是菩萨,也不是佛,他们的作用是“护持”,也就是加buff。P.S:当然这在不同的经典中有不同的说法,比如《妙法莲华经》中描述观音菩萨的种种作用,着火了口诵观世音佛号火就烧不着你,有歹徒持刀抢劫你口诵观世音佛号刀就会自动断掉。(《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这个我理解为“方便假说”,且不展开。因缘不等同于原因,而是条件,比如说海上起波浪,风就是条件,我掉头发了,有头发就是条件。与宿命论有何不同呢?

《了凡四训》讲的就是袁了凡被一个算命先生算准了半辈子,觉得索然无味,后来在云谷禅师的开示下开示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结果果然发生了改变。且不论真假,这种设定很独特,预设的宿命是有的——不管它是天命还是前世果报,但是可以被改变。更何况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我都没有了,还纠结命运?很了不起。所以本质上,求神拜佛本身是无济于事的,就像打游戏加的buff,你自己不砍出那一刀,给你加多少buff都没用,更遑论捐钱磕头那都只是“有漏功德”。怎么办呢?诸恶莫作,诸善奉行。怎么分辨善恶?那就需要般若,这个说不完,有机会再说。回过头来说因果,到了禅宗这里,因果都不重要。百丈怀海禅师讲法,讲完以后有一个老和尚迟迟不愿离去,百丈禅师问他是谁,老和尚说“我本是山中一修行人,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答好,结果变成了野狐狸。”百丈禅师说:“什么问题?”老和尚说:“有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百丈禅师说:“你怎么回答的?”老和尚说:“不落因果。”百丈禅师说:“你再问一遍。”老和尚问:“有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入因果吗?”百丈禅师答:“不昧因果!”老和尚当下大悟。(《五灯会元·卷三》)

就这么不纠结,因果都不纠结了,还会纠结宿命?不纠结是什么都无所谓吗?也不是,这个问题关乎禅宗的根本,下次再讲。既承认有宿命,又不消极怠惰,这就是佛家。同样承认有命运又不消极的,还有儒家。

尽人事,听天命

开头我说儒家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是这不是儒家的全部。首先儒家是不承认鬼神的。

“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论语·先进》),没有鬼神,儒家的丧祭之礼,无非是一种对祖先的感情寄托,没有鬼神,就没有“主宰之天”,就剩下命运之天。

有命运之天吗?有!《论语·宪问》中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事情的成败,都是天意决定的,但是——人该做的还得做,该做的事情,值得去做的事情,竭尽全力去完成,至于结果如何,就交给命运,这就是“知命”。(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第四章》)这就很巧妙的把过程和结果分开了,人主导过程,天主导结果,有宿命,有人为,就算改变不了结果,你也可以去做,也应该去做(道的实践),不是为了逆天改命,而是为了尽你作为人的义务!

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孟子·尽心下》

康德说,人是目的!何其相似乃尔!但是仅仅是知命是不够的,还要有脑子,命是逃不开的,但是你要学会识别危险。

孟子说:“知命者,不立乎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孟子·尽心上》)

要努力,也要有脑子,鞠躬尽瘁死的,就是正命,作死枉死的,就是歹命了。这是信命不信鬼的,有没有信鬼不信命的?有。

信命的人是祸害!

墨子无疑是先秦时期最能杠的,尽管最后墨家学派很短命。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短命但是不认命。

墨子是承认有鬼神的,《天志》和《明鬼》两篇就说的很清楚,天是有意志的,这是墨家思想的逻辑起点。

那么命呢?不好意思,没有。

《非命》篇的回答直截了当: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有尝见鬼神之物,闻鬼神之声,则鬼神何谓无乎?若莫闻莫见,则鬼神可谓有乎?(《墨子·明鬼/非命》)

啥意思呢,就是要从经验去考证这个问题,有人见过命的形象吗?有人听过命的声音吗?没有。那就没有命运。

(这是先秦哲学稍有的涉及到认识论的部分了。)不信你去看看古代那些君王,人民是同样的人民,商汤、周武王的时候就治理得好,夏桀、商纣时就乱,治与乱都在于君王的政令,怎么能说是有命呢?那些牛逼的君王功臣,名声流传到现在,这是他们努力的结果,而不是他们的命。墨子甚至认为坚持有天命的人是天下的大害(执有命者,此天下之厚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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