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英九大家非常熟悉了,是前台湾地区领导人兼国民党主席。
王金平则是前“立法院院长”,总管台湾地区立法机构17年,也担任过国民党副主席。
马王的矛盾,不仅起源于性格不同、背景不同、从政路线的不同,更反映了台“立法院”和行政部门之间深层次的制度问题。
马英九是国民党外省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马父马鹤凌,是国民党的中层党务干部,他的好儿子马英九是国民党有意栽培的外省精英。马英九从政以来,一直都在行政部门工作,从蒋经国秘书,一路拔擢,成为陆委会副主委、“法务部长”、台北市长,直至台湾地区领导人,仕途几乎是一帆风顺,选举百战百胜,未尝败绩。
王金平则是国民党本土派的首领之一,一直都在“立法院”混迹,担任“立委”近半个世纪,大本营在高雄,总掌高雄地方派系——白派。台湾南部七县市都有王金平的盟友,是南部被民进党攻陷后唯一把基本盘放在南部的国民党大佬。1982年,王金平与蔡辰洲、刘松藩等人组成“立法院”十三兄弟会,成为国民党党团中很有势力的新兴派系。
在政坛数十年的摸爬滚打,王金平处事圆融,人称“公道伯”、“万应公”。
而马英九这个人精英气质浓厚,不食人间烟火,具有政治洁癖和道德洁癖,外号“不粘锅”。
马英九是台大学士、纽约大学硕士、哈佛博士。
王金平是什么学历呢?台湾师范大学数学系学士。
光从性格和经历分析,马英九和王金平就不似一路人。
前台湾地区副领导人吴敦义,在70年代末当台北市议员的时候,指出王金平涉嫌与国泰信托有利益输送。国泰集团的公子蔡辰洲,当时是“立委”,与本省籍人士,如刘松藩(曾任“立法院院长”)和王金平打得火热。
据吴敦义自称,他当时就看出国泰信托乱放贷款会出事,但是蔡家树大根深,他说话没人听。
最后“十信案”[1]东窗事发,被游说的一大群“立委”中,只有王金平全身而退,足可见其功力深厚。
1990年代台湾黑金猖獗,马英九任“法务部长”,誓言大力查贿。
半年内,在全台883位县市议员中起诉了341位,里面的国民党议员跑去台湾地区领导人李登辉那边告状,说马英九“动摇党本”,直接被李登辉拔官,转任“政务委员”,形同已被架空。
李登辉私下斥马用批评党来建立个人声望,“国民党差点被他搞垮”。
1997年因白晓燕命案,凸显台湾治安败坏,马英九宣布退隐政坛,倒逼行政机构负责人连战辞职,专任台湾地区副领导人。
自此马、连二人结下梁子。
王金平1999年任立法机构负责人后,将“朝野协商”制度发扬光大,从制度上让渡部分权力给在野党,是为了避免个别立委一人就能瘫痪整个议事流程[2],以党团对党团的形式协商,可以提高议事效率。个别法案若与“立委”选区利益发生冲突,集体决议不会拖累个人。
但朝野协商制度并不完美,这在客观上为少数党(如当时的民进党)和小党以少数否决多数的特权。如果重大法案协商不成,王金平作为立法机构负责人,亲自上阵调和鼎鼐,进一步扩大实权。
这为2008年国民党重新掌权后,行政机构与立法机构互动不良埋下远因。
2000年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前一天,马英九作为台北市长,和“行政院副院长”刘兆玄一起,公然发布假民调,恐吓选民说前台湾省长宋楚瑜已经出局,现在是连战和陈水扁对决的时刻,望集中选票支持连战。
其民调结果与实际开票结果大相径庭。
因为这份假民调,原本领先的宋楚瑜小输30万票,马英九从此与宋楚瑜产生矛盾。
2004年国民党和亲民党极力促成连宋配,陈水扁却在选前一天意外遭到枪击,选情直接反转。
因陈水扁小胜连宋,选举双方差距仅差0.22%,为全球民选投票非常罕见的一幕,且枪击案说不清道不明,疑点重重,连宋要求查封票柜并发动大规模抗争运动。
作为竞选总干事的马英九却8次劝连宋接受选举结果,动用台北市长的权力强行驱散抗议群众,不愿连宋当选的私心昭然若揭。
待到2005年国民党主席首次开放党员直选,公认此次上任的党主席将代表国民党参选2008,王金平和马英九二人全力争夺党主席之位,开始正面对决。
因马英九得罪连宋,王金平又打出“尊老”、“拥连”的旗号,颇受国民党大佬们的赏识,齐力支持王金平,连离开国民党多年的宋楚瑜都发来视频隔空祝福。
而马英九主打“世代交替”、“反黑金”,唤醒一般党员对于90年代黑金的痛苦回忆,还推出电视广告,直接影射王金平和李登辉仍保持良好关系,和黑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马英九还挖苦王金平的政治立场,认为其对“ROC”不忠,蓝皮绿骨。
王金平罕见地在媒体面前动怒:
大佬们的支持终归败给改革的浪潮,马英九最终以72%对28%的得票率击败王金平,上任国民党主席。
王金平不甘为马英九人后,拒绝出任马英九的第一副主席,马英九旋即选择高雄红派少主林益世担任国民党副主席。
原高雄县有三大地方政治派系,黑派较为支持党外和民进党,红、白两派亲近国民党。但因红、白派矛盾严重,无法调和,高雄县的政权已被黑派夺走二十余年。现在马英九挑了红派年仅38岁的少主林益世当国民党副主席,王金平这个白派掌门人心中作何感想?
这次的党主席选举,可以说是第一次马王政争,也是两人心结最为明确的起点。
2008年马英九代表国民党狂胜民进党谢长廷当选台湾地区领导人,在立法机构泛蓝也拥有86席、超过总席次3/4的巨大优势。
但是马英九上任后,行政团队发现,同属蓝军掌控的立法机构,对同党的法案通过率奇低。
第七届“立法院”八个会期,行政部门所提法案的通过率只有5成,甚至在第五、第六会期(2010年前后),“行政院”提出的法案通过率分别只有30.8%和37.8%。
对照政体类似的法国,在1968年至2006年间,执政党的法案通过率稳居8成以上;1986年至2006年这20年间,国会通过率接近90%,这与台湾地区的立法产生了鲜明对比。
因法案通过率低,行政机构无法推动政策,民众对于马英九的印象逐渐变成执政无能。
中间还爆发了对于ECFA(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和美国牛肉进口的大规模抗争行动,对于国民党各类选举的选情带来了极为负面的影响。
马英九很容易迁怒于王金平在立法机构纵容绿营抗争,认为是王金平从中作梗。
有台湾学者细细分析过马英九当局被否决的法案,有过半数(50.82%)是在朝野协商阶段被绿营挡下。[3]
绿营虽然只有27个人,却能挡下半数法案。
而王金平就是朝野协商的“始作俑者”之一,并将其制度化,写入法律。
更让马英九愤怒的是,很多法律并非是绿营阻挠才无法通过,而是占据绝对多数的国民党“立委”消极怠工所致,迟迟无法送进三读,完成立法。
第七届“立法委员”虽然是泛蓝占据绝对多数,但山头林立,情况复杂。
泛蓝以国民党本土派人物居多,外省派为辅,来源有原新党背书、国民党和亲民党共推,还有无党团结联盟的颜清标、林炳坤和高金素梅三人,无党籍的陈福海。甚至有小道消息称,这80多人里面有七八个人还暗中效忠已被国民党开除党籍的前台湾地区领导人李登辉。
这些人各打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益,难以调和,所以消极怠工,对于推动法案并不积极。
2000年陈水扁上台后,国民党为了在“立法院”制衡民进党,大量“立委”进入国民党权力中枢,中常委有40%-50%是现任“立委”。
最高峰出现在2007年,32名中常委有21席都是“立委”,这在国民党内话语权极大,党机器和立法机构关系非常紧密。
但马英九当选台领导人后,强力推动“党政分离”,不仅自己不兼任党主席,还主张行政官员不进入党务核心,立法机构和行政机构由此日渐疏远。
马英九随后组成的几个小决策圈子,架空了中常会,使中常会的决策功能逐渐丧失,成为了中常委每周三下午各抒己见的茶话会。
这些小圈子,日后将马英九推入了深渊。
马英九刚上台的几项人事案,例如“考试院院长”张俊彦(原交通大学校长)、“监察院副院长”沈富雄(原民进党资深“立委”)等人,都遭国民党内强力否决。张俊彦自行放弃提名,而沈富雄在“立法院”被国民党团挡下。
这固然有提名人选本身的问题,但是也凸显出马英九决策圈和“立法院”之间的疏离,双方几无沟通。
2010年,马家军核心成员、国民党副主席兼“立委”林益世,率领国民党以暴制暴推动了《地方制度法》修正案。
法案通过后,国民党主席马英九在中常会上炮轰王金平:
一般所指的马王政争,导火索在2012年林益世索贿案后埋下,马英九的左膀右臂林益世、帮林益世辩护的马办主任赖素如二人涉贪,马家军受到沉重打击。
从此马英九开弓没有回头箭,更加倚重自己残余的马系力量,一心要整王金平。
前无党团结联盟“立委”颜清标90年代末喝花酒,以假发票报公账的案子东窗事发,锒铛入狱。
国民党团在该会期最后一天的深夜,修正《会计法》99条1款,为颜清标公款喝花酒除罪。
此次修法由“副院长”洪秀柱主持,“立法院长”王金平下令清场后,各党团一致同意,三读通过由林沧敏代表中国国民党提出的《会计法》99条之1修正案,将以过去的假发票报账行为除罪化。[4]
马英九对此一无所知,第二天才知道前晚立法机构搞了一个大动作。
在狱中的陈水扁得知后更是愤愤不平,上吊轻生,被看守救下。陈水扁虚弱地说:
三个月后,台“检察总长”黄世铭拿着对王金平涉嫌关说司法的监听材料向马英九报告。
马英九大喜,认为这是搬倒王金平的绝佳机会,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要出手了。
稍早前的同年6月,民进党“立法院”党团总召柯建铭涉及全民电通背信案,判决无罪。
柯建铭给王金平打电话,希望检方不要再继续上诉,王金平答应会和“法务部长”曾勇夫沟通。
这通电话被监听柯建铭所涉及另一桩官司的特侦组监听到。
后来承办检察官林秀涛果然没有上诉,特侦组认为林秀涛受到高层压力,监听译文里面有非常清晰的“勇伯”、“阿煌”字眼出现。
这大概率是王金平对曾勇夫和“高检署检察长”陈守煌施压。
马英九随即召集办公室副秘书长罗智强和行政机构负责人江宜桦相商,在询问黄世铭关说案是能成立后,决心出手。
马英九有一个五人决策圈,包括他自己、吴敦义、江宜桦、办公室秘书长杨进添以及王金平。
王金平9月2日向马英九请假出国,要去马来西亚嫁女儿,马英九装作不知,私下安排“切勿错过”记者会。
9月6日晨,王金平登上前往马来西亚的班机。
几乎同一时刻,特侦组向所有记者连发三条短信。
我们准备召开“重大司法风纪事件”结案记者会。
切勿错过。
记者会中,特侦组公布部分监听内容,提及“勇伯”、“阿煌”。国民党内外议论纷纷,舆论一片哗然。[5]
9月7日中常会,马英九要求王金平尽速回台说明。
9月8日早上吴敦义在南投老家,准备主持万人横渡日月潭的鸣枪仪式。
突然秘书将手机拿来,说是马英九打来的电话,要他尽快返回台北,有要事相商。
吴敦义匆匆离场,接下去的行程全部取消,直奔台中高铁站回台北。
罗智强将已经准备好的发言稿递给吴敦义,吴敦义看毕心头一沉。
“事缓则圆,我建议,等王金平回来再处理。”吴敦义道。
马英九半晌不言,吴敦义知道他已下决心,便拿过稿子修改措辞,尽量将语气放缓。
罗智强从外走来,说记者已在楼下等候,请马英九出去开记者会。
马英九立即起身往外走,吴敦义和江宜桦一前一后地跟着出去。
马英九一字一句地读着发言稿:
同日,记者会后,连战首先向马英九发难,直言马英九处理有失公平。
罗智强代表马英九办公室称:
9月10日,王金平回台,在桃园机场发表演说,现场聚集数十名“立委”相挺王金平,内定的“院长”洪秀柱也站在王金平身边,据悉是前云林县长张荣味组织。
王金平机场演说大致有四点:
几分钟讲话,王金平一下子就把关说案扭转成窃听案,抓住了事情的要点。
马英九失去了道义上的制高点。
11日,国民党考纪会一致决议开除王金平党籍。因王金平的“立委”身份是国民党不分区,如果丧失党籍则立即丧失“立委”资格。
王金平为了保住国民党员身份,当日赴台北地方法院申请假处分,保留党员身份,行使党员权利。
连战之子、国民党中常委连胜文对马英九的处理方式十分不满,指马英九当2013年还是大明王朝,王金平未审先判被斗掉,实在是令人难过。
月底,王金平的党员身份经法院判决保留,朝野各路反马势力开始集结。马英九为保自己,逼做出决策的罗智强、黄世铭等人辞职,令马系人马心寒。
马英九斗倒王金平的手法、过程十分粗糙,特侦组甚至监听了“立法院”的总机,严重超越了特侦组对柯建铭所涉案件的职权,形同“特务治国”,直接促成了蔡英文上台后废除特侦组的决定。
与马英九同做决策的行政机构负责人江宜桦上台报告也遭绿营阻挠,总预算迟迟不得通过,国民党除极少数马系“立委”外无人护航,场面尴尬。
2014年太阳花运动爆发,学生攻入“立法院”并占领23天。王金平作为立法机构负责人听之任之,放任自流,营造全民反马氛围,为国民党2016年最终倒台敲响了丧钟。
王金平游走在灰色地带,涉及许多不法事件,但符合中国人对于人情的价值观。
马英九一生清廉,却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不讲人情,导致国民党内各派系离心离德。
九月政争时马英九为政治斗争不惜赌上党运,最后酿成太阳花恶果,实是国民党倒台的罪魁祸首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