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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登基前曾是不受宠的皇子。

我仗着家室,强迫他与心上人分离转而娶我。

他恨我。

所以他登基后,身为正妻的我只被封了淑妃。

后又死于冷宫,倒也显得咎由自取。

只是不巧。

死后我重生了。

重生到他的新宠妃身上。

镜中的脸,与前世的我八分相似。

1

我死在承庆三年的冬夜。

冷宫走水那会儿,乾元殿方向的夜空正被烟花照得恍如白昼。

噼啪的爆响远远传来,隐约夹着丝竹笙箫。

我知道,那是他在为沈如霜庆生,庆祝她被封为皇贵妃第三年整。

浓烟呛进肺里时,我竟没觉得多疼。

只是有点可惜,那件压箱底的绣了三年才成的百子千孙被面,大概也要化成灰了。

是我蠢,还总存着那么一点不合时宜的念想。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点知觉,是手腕上那枚冰凉的羊脂玉镯。

他娶我那日胡乱套上的,磕碰出了细纹,这么多年,一直没摘下来。

也好。

总算,两清了。

……

再睁开眼,入目是明黄的帐顶,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矜贵的气息。

身下是触手生温的软玉簟,身上盖着云锦被。

不是冷宫里那床梆硬总有股霉味的旧棉絮。

「娘娘,您醒了?」一张俏生生的脸探过来,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色,「可还有哪里不适?陛下刚下朝,听闻您昨夜梦魇,说要过来陪您用早膳呢。」

我怔住。

娘娘?

陛下?

喉咙干得发紧,我勉力支起身。

那宫女极伶俐,捧来温水,又转身去妆台前取了面菱花铜镜。

「您瞧,脸色还有些白,但太医说静养便无碍了。」她将镜子递到我眼前。

铜镜冰凉,映出一张脸。

柳眉,杏眼,唇不点而朱。

只是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我前世没有的浑然天成的媚意。

像。

像极了十五六岁时的我。

却又不是。

我抬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

镜中人亦抬手,指尖与我的相抵。

腕上空空如也,没有那道因常年戴着玉镯比旁处稍白一些的印子,更没有什么羊脂玉镯。

「我……」一开口,声音是陌生的清软,「是谁?」

宫女噗嗤笑了:「娘娘真是魇着了。您是毓秀宫的婉嫔娘娘呀,陛下心尖儿上的人。」

婉嫔。

姜雨娆。

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我竟重生到了他人身上。

我慢慢垂下眼,扯了扯唇角。

原来如此。

沈如霜是皎皎天上月,是烙在他心头的朱砂痣。

而我姜家阿蘅,是他不得不吞的苍蝇血,是粘在他锦袍上的饭黏子。

如今饭黏子死了,朱砂痣似乎也并非无可替代。

他便寻了这张相似的脸,搁在心尖上,演一场情深不寿的戏码。

给谁看呢?

2

萧衍来时,我已梳洗停当,坐在窗下。

晨光透过茜纱窗,笼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却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脚步声停在身后,一双修长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我的腰,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

「听他们说,你昨夜没睡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早朝后的些许倦意,呼吸拂过我耳畔,「梦见什么了?吓得一头冷汗。」

我的背脊瞬间僵直。

前世,他从未这样抱过我。

最近的距离,大抵是大婚那夜,他带着一身酒气压下来,动作粗暴,毫无温存。

结束后便起身沐浴,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我缓了几息,才让声音听起来依旧柔顺:「许是窗子没关严,受了风。」

他低笑一声,转过我的身子,抬起我的脸。

那双凤眸深邃,此刻映着晨光,竟漾着些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他细细端详我的眉眼,目光流连,像是在鉴赏一幅失而复得的古画。

「是朕疏忽了。」他拇指抚过我眼下,「以后朕来陪你。」

陪?

我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讥诮。

早膳摆上来,精致小巧,多是江南点心。

他记得姜雨娆是苏州人。

他夹了一块藕粉桂花糕,自然至极地递到我唇边。

我顿了顿,张口接了。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恶心得我想吐,面上却还得弯起眼,做出欢喜的模样。

「喜欢?」他问。

「陛下赏的,妾身都喜欢。」我听见自己用那把陌生甜软的嗓音回答。

他似乎很满意,又亲手盛了一小碗碧粳粥,吹凉了才推给我。

这般细致周到,是前世沈如霜才有的待遇。

如今,却落在了这张脸上。

用完膳,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牵着我的手,在毓秀宫的小花园里散步。

宫人们远远跟着。

「前几日贡上来一批江宁织造的新缎子,朕瞧着有匹雨过天青色的不错,衬你。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你也拿去戴。」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赏下的不过是寻常物件,「内务府呈了份单子,朕圈了几样摆件,下午就让他们送来。这宫里,还是太素净了些。」

我柔声道谢。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跟朕不必言谢。朕就想看着你高高兴兴的。」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透过我的眼睛,在看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起,前世也有一次,他难得来我宫中,大约是前朝需要姜家的助力。

我亲手煮了羹汤,他喝了一口便放下,说:「你不必做这些。」

那时我以为他是体恤。

如今想来,他只是不想承我的情,不想与我之间有除了交易和憎恶以外的任何牵连。

而现在,他对姜雨娆的每一分好,都像是在嘲讽前世那个愚蠢捧出一颗心却被他踩进泥里的姜蘅。

3

萧衍几乎夜夜宿在毓秀宫。

他唤我卿卿,吻我眉心,会在情浓时一遍遍摩挲我的眼角眉梢。

椒房独宠,风光无两。

连那些资历颇深的妃嫔,见了我这个新晋的婉嫔,也多是笑脸相迎。

沈如霜坐不住了。

病愈后第一次去昭阳殿请安时,我便领教了她的手段。

她端坐主位,一身华服,依旧是那副出水芙蓉般清丽的模样,只是眼里的冰刀子,比以前更利。

后位空悬,她以皇贵妃之尊摄六宫事,早已习惯了众人仰望。

「婉嫔妹妹真是好福气,」她拨弄着茶盏盖,声音不大,却能让满殿的人都听见,「入宫不久,便得陛下如此眷顾。这毓秀宫的用度规制,内务府怕是比照着本宫的昭阳殿来的吧?」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或明或暗。

我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平稳柔顺:「贵妃娘娘明鉴,陛下厚爱,妾身惶恐,断不敢与娘娘比肩。内务府循例办事,若有不当之处,定是下头人疏忽,妾身回去便自查。」

「循例?」沈如霜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本宫竟不知,婉嫔的例从何而来?是凭你这张脸吗?」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与羞辱。

殿内气氛更凝,有人已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辜,眼底却静如寒潭。

「妾身愚钝,只知尽心侍奉陛下。陛下垂怜,许是念旧。至于其他,妾身容貌粗陋,岂敢妄揣圣意,更不敢与任何人相较。」

「念旧」二字,我咬得轻,却清晰。

沈如霜捏着茶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当然听得懂。

满后宫都知道,已故的姜淑妃,曾是横在她与陛下之间最顽固的那根刺。

而眼前这张脸,像极了那根刺最鲜嫩时的模样。

她盯着我,目光锐利,仿佛要将我这层皮囊剖开,看看内里究竟装着什么。

片刻,她才缓缓移开视线,语气不辨喜怒。

「倒是伶牙俐齿。陛下喜欢乖巧的,你既知道尽心侍奉,便好好守着这份念旧的恩宠,安分些。这宫里,容不下不知分寸的人。」

「妾身谨记娘娘教诲。」我恭顺地垂下头。

沈如霜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最终,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方才慢慢收起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4

萧衍待姜雨娆,好得近乎异常。

他不似前世对沈如霜,总隔着层年少时便积存的求而不得的憧憬;也不似对我,满是厌弃的冷漠。

他对姜雨娆,是一种混合着补偿,迷恋,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的复杂情感。

他会因为我一句闷,抛下政务陪我去太液池泛舟。

会因为我练字时腕力不足,从身后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带我写。

甚至有一次,我在御花园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猫惊到,崴了脚。

他闻讯赶来,竟当着众多宫人的面,将我打横抱起,一路走回毓秀宫。

他的胸膛温热,心跳平稳,我却只觉得那怀抱闷得人喘不过气。

夜里,他常常只是拥着我,什么也不做。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我的长发,目光却飘得很远。

「卿卿。」有一次,他在黑暗里忽然开口,「你说,若是一个人,曾对你极好,你却负了她,伤了她。等她没了,才发觉往后该如何?」

我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放得更轻缓,仿佛将睡未睡。

他并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

「朕有时想,若她能回来,朕定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给她,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的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可是。」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将我更深地嵌入怀中,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狠戾的决绝,「她回不来了。朕试过召魂,问过方士都回不来了。既然回不来,那便罢了。」

「朕如今,只想对眼前人好。」

眼前人。

我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唇轻轻印在我额角,带着温存的湿意。

心底却一片荒芜的冰凉。

眼前人也不过是个替身,是他赎罪的祭品,是他自我安慰的幌子。

但这身份,未尝不是一把钥匙。

前世那场吞噬一切的冷宫大火,来得太巧,也太烈。

我因「怨怼君上,言行不端」被废入冷宫不足三月,沈如霜晋皇贵妃的庆典烟火方歇,我住的那处最偏僻的院落就烧成了白地。

一切干干净净,连我残存的几件旧物,都说是一并焚毁了。

萧衍当时如何反应,我已不知。

但沈如霜她那日特意让人传话到冷宫,说陛下赐了她南海进贡的明珠,颗颗都有龙眼大。

那传话宫人怜悯又讥诮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真的只是意外吗?

还是有人,连我这已跌入泥淖再无威胁的过去,都容不下,定要彻底抹去?

既然上天给了我这张脸,给了我这婉嫔的身份,给了我此刻他这份扭曲的眷顾,我怎能辜负?

5

午后,萧衍在毓秀宫书房批阅奏折,我在一旁研墨。

殿内安静,唯有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更漏缓慢的滴答。

他偶尔蹙眉,偶尔舒展,帝王威仪在侧,我却只想着,或许该从记录宫中杂事的档册入手,那些东西,不知藏书阁或内务府的旧档库里能否看到……

正出神,前朝有急事,一位内阁大臣求见。

萧衍搁下笔,匆匆离去,连案上那份刚批了一半的奏章被带起的风吹落在地,也未曾察觉。

我搁下墨锭,俯身去拾。

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书案最底下那个靠里的紫檀木抽屉,似乎没有关严,露出了一小角泛黄的纸边。

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抽屉我认得。

萧衍惯用的书案,无论是前世东宫,还是今生养心殿,毓秀宫,似乎都有这样一个不起眼却永远紧锁的抽屉。

钥匙他随身带着,从未见其开启。我曾以为是存放机要印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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