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大部头的作品,首先心态要校准,不要把作品摆在神坛上供奉,越畏惧越难亲近,我给朋友讲《神曲》不会抓着深刻思想苦大仇深地皓首穷经,但丁也是人,不是神,他把自己的喜怒哀乐融在整部作品里,《神曲》的主题是爱,他在《神曲》里说爱推动我说话,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如果没有滔滔不绝的爱,很难连篇累牍写出来这样的鸿篇巨制,挖掘作者可爱亲近的地方,但丁这个人很性情,不喜欢教皇就给打入十八层地狱,给自己爱人放到天上和圣母肩并肩,虽然很虔诚但小心思很多,这就是他的萌点。所以我怎么和他们读的呢,我说你们看但丁和维吉尔的互动,纯纯维吉尔大号梦男,书里面他和维吉尔的互动能看得人姨母笑,但丁动不动就昏倒在维吉尔怀里,维吉尔像老母鸡一样翼护但丁,但丁对维吉尔全程我怕我脚软维吉尔救救我,夸维吉尔的时候怎么肉麻怎么来,“你是向导你是主人你是老师”,维吉尔和但丁仗着天上有人在地狱里搂搂抱抱不成体统,我是卡戎我也气好吗,当个牛马累死累活拉人过河两个人抱在一起黏得和膏药一样还不让抱怨,我是卡戎我也骂人。微博上有个研究但丁的老师,她说当年为什么喜欢但丁呢,就是《神曲》里的一个小细节,但丁和维吉尔两个人当时要坐着一只怪兽下深渊,但丁心里想说我希望维吉尔抱着我,但是因为心里的小心思没有和维吉尔直接讲出来,维吉尔也没问一把就抱住了但丁,她说她一下子就懂了,诗歌就是要让人不需要说话就可以心意相通,我当时看到她这个解读我觉得妙啊。这就是我说的读诗心和诗的契合点,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但丁虽然用典但他比艾略特好玩多了。
其次你可以不用追求一次性读完,大部头最大的门槛还是篇幅,本科我上柏拉图的时候我们老师讲课是从柏拉图对话录里抽篇目来讲,这个办法其实很好,读但丁也能这么干,贪多嚼不烂,一篇一篇读懂比盲目追求数量效果要好,但丁有很多篇目是可以抽出来单篇看的,像地狱里写弗朗切斯卡和保罗、尤利西斯、乌格利诺,这些都属于神曲里的名篇,形象鲜活,语言生动。《神曲》的音乐美经过翻译是没了,但是也不能说完全读不到文辞的美,比如维吉尔说自己接到贝雅特丽齐的命令从天上直奔但丁,用的说法是世人趋利避害都没我这么快,这就是一个新奇而出彩的比喻;写保罗和弗朗切斯卡脱离受罚鬼魂的队列说的是“犹如斑鸠受情欲召唤,在意愿的推动下,伸展着稳健的翅膀,凌空而过,飞向甜蜜的鸠巢,同样,那两个灵魂走出狄多所在的行列,穿过昏暗的空气向我们奔来,因为我那充满同情的呼唤是如此强烈动人”,但丁的语言非常好。
第三,就是储备,但丁是那种典型的文化诗人,因为他活在一个伟大的人文传统中,写作离不开他援引的前辈,所以你读得越多对但丁的体悟会越好,这点和荷马不一样,当你把但丁作为脉络中的一员,再去看他怎么侃侃而谈自己和维吉尔、奥维德、贺拉斯他们比肩,这种自负是诗歌传统涵养出来的自信,诗人和诗人的师承不是面对面,更多地是阿赫玛托娃形容的活人与鬼魂的对话,伟大的心灵超越时空的共鸣,所以哪怕但丁没见过维吉尔还是能在《神曲》里把维吉尔写得栩栩如生,这就是心灵之间的信托,你看阿赫玛托娃《安魂曲》里监狱墙排成行列等待亲人讯息的妇女们,很难不想起神曲里等待卡戎摆渡的鬼魂,这就是文化密码,只要你读得多就可以一眼认出来,诗人心灵之间的若合符契,超越文化的隔阂和死亡的深渊。伟大诗人是什么,就是他塑造文学传统,此后所有的后来者都有他的回声,举个简单的例子,屈原和杜甫,他俩相隔了千年风格也不能说什么一脉相承,但你还是在后者身上看到前者的影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杜甫的品德不是这样吗?跳出形式的拘束看心神的相接,你就能感受到伟大的作品在血液的流动。你可以想想杜甫的前辈庾信,《哀江南赋》可以阻挡江陵的灰飞烟灭吗,杜甫又如何,“三吏三别”也对安史之乱无能为力,但是只要你念他、想他,脑子里有语言如同苹果切开的脆响,那么文脉就在,人就在,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所以希尼给叶芝写的评论里有句话我非常赞成,伟大的诗歌,就是在“是”和“不”之间作出选择。叶芝当了一辈子的精英主义者不赞成共和军暴力抗英,但是复活节起义失败之后他还是在震恐之余写下了“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他不赞成暴力,他认为这些起义者是无谓的牺牲,但他不能无视大街上流淌的血,尽管我不赞成他们,但我觉得我有必要纪念他们,这首诗会永远把起义者的英勇刻在诗里,这就是他以诗的柔弱对暴力的现实说“不”。达尔维什没有看到巴勒斯坦的解放,年轻的血还是一滴一滴枯竭在大地上,但他在拉马拉被以军围城的时候他这么写“和平是面对美丽,解除武器的武装——钢铁在露水中渐渐生锈。”他不仅要证明巴勒斯坦人存在,还要证明巴勒斯坦人的生活不是只有仇恨,他们有对美的追求、对生命的热爱,野草会用花朵来肯定自己的存在,所以达尔维什说“每一首美丽的诗篇,皆是抵抗”,他们可以把人赶尽杀绝,但可以烧毁所有的诗歌吗,这就是站在生命的一边说出肯定的“是”。但丁也是如此,当他被放逐出佛罗伦萨,终生故土难回,只要肯低头认罪,他就可以得到赦免,但是他拒绝了,他把他所有的爱,放入神曲当中,在想象的世界,给予爱人和罪人,应有的位置,哪怕他失去了佛罗伦萨,但是维吉尔在他身边,贝亚特丽齐如明星指引,那么他就没有失去语言,失去祖国,失去诗歌的真、善、美,那是多么伟大的爱,创造出一个不属于此岸的世界,“为了那颗明亮的星和它明晰的光线/从我出生的那个卑微的地方被挑选——/为了这个,世界将是一个可蔑视的奖赏;/除了它的造物主无人可以酬报以赞扬。”这是伟大的米开朗基罗对但丁的赞美。生命是失去,但从未失去,诗的血,又让我的嘴唇恢复血色,爱推动我说话,我听到天堂的光,穿着尘世的衣裳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