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十一月的风,冷得刺骨,湖面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顾暮将我推进湖里,眼神阴鸷寒凉,「泡够两个时辰再出来。」
他转身抱起宋冉柔快步向屋内走去,满面担忧,步履匆忙。
呵,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冉柔才是他的未婚妻呢。
我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胳膊紧紧抱住自己,试图获取一丝丝温暖。
冰冷的湖水浸湿了我的衣襟,每一滴水都像一把刀子,凌迟着我的肌肤.
我全身渐渐麻木,直到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水流席卷而去,身子冷了,心也凉得彻底。
「谢姑娘,公子他……只是一时糊涂。」
顾暮身边的长风还在试图替他解释,十二年了,这个借口我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了。
一时糊涂,有谁的一时是十二年。
「您要不先出来,公子不会知道的。」
我摇了摇头,「不了。」
十四岁那年,我甩了宋冉柔一巴掌,顾暮将我扔在雪地里,天寒地冻的,让我跪足一宿。
那时候啊,他身边还不是长风,是一个叫长安的少年。
长安也对我说:「谢姑娘快起来吧,公子他不会知道的。」
我相信了,膝盖锥心刺骨地疼,头也晕乎乎的,我以为顾暮真的不会知道,悄悄地起身,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屋了。
顾暮果真没有说什么,只是次日,我便看见了悬在屋梁上的长安的尸体。
他面色铁青,眼眶凹陷,黑色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染透,地上晕染开一大片干涸的血迹,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被吓得惊叫,踉跄着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他将我环在身前,用着最温柔的语气在我耳边说:「别怕,阿楚乖一些,以后就不会看见这些了。」
当日,我便被吓得病了,躺在床上怎么也起不来。噩梦连连,最后一幕都定格在长安的尸体上。
十四岁,我背上了第一条人命,此后夜夜梦回,不得安宁。
2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全身早已没有了感觉,隐隐约约听见长风说:「谢姑娘,时辰到了,您快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我才放松下来,卸了力气,任由自己沉没。
湖水寒凉,让我分外清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下沉。
「谢姑娘,谢姑娘……」意识渐渐消散,我听见了长风的呼喊。
「楚楚,楚楚……」顾暮向我奔来,跳入水中,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我努力掀开自己的眼皮,想要看个清楚。
果然是顾暮,他眼眶通红,面上的忧虑与急切满得都要溢了出来。
顾暮怎么会对我露出这种神色呢?
他将我抱得更紧,贴着他的肌肤,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他带着我向岸边游去,我只觉得疲惫,想求一个轻快,我用力地想要推开顾暮,却推不开。
「楚楚,你看清楚我是谁!」
「顾朝……」
我喃喃出声。
我最先遇见的应该是顾暮,最先让我动心的应该也是顾暮。
父亲好赌,八岁那年,父亲输完了最后一点家底,将我与母亲卖给了当地的怡红楼,妄图用他卖妻女的钱去换一场东山再起的大梦。
母亲刚烈,当晚便撞死在怡红楼的门口,鲜血汇聚成一条条细流,铺开一大片红,刺得我眼睛疼。
怡红楼的妈妈命人把我拉进去,我抱着母亲不肯撒手,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我,可换回来的却是一场毒打。
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了他们肮脏的辱骂,听见了棍棒落地,听见了围观人群的讥笑,也听见了一句「住手」。
顾暮就如同天神一般出现,叫我空洞泛白的生活,猛然闯入一片红。
为着这一抹颜色,我好似飞蛾扑火般,趋之若鹜。
他笑起来格外好看,「你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
我抹了抹满脸的黏腻,胡乱地点头,扯得我全身生疼。
顾暮最终用一锭金子买下了我,我看着那金灿灿的元宝,想着如果我有这么一锭金子该有多好啊。那样,我就不会挨饿挨打,母亲也不会死。
卸下了防备的我,没有了支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全身被细布裹得严严实实,顾暮就站在榻旁,死死地盯着我。
我总觉得,比起白天,他好像多了些深沉与冷冽。
「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好。」我说。
我疼得笑不出来,可心里却是实打实的喜悦。
3
身体刚养好,便来了师傅教我们武功。八岁的我提不起枪,也拉不开弓,他便和我一起练剑。
不过短短五年,他竟然能与师傅不相上下。师傅惜才,由衷夸赞他天赋空前绝后。
可只有我知道,顾暮从来都不是有天赋的人,他只是比所有人都勤勉,比所有人都舍得逼迫自己。
年复一年,哪怕断了胳膊,发了高热,也从未有一天懈怠,日日只睡三个时辰,才换回了师傅的一句认可。
我不爱舞刀弄枪,可我每次打倒陪练的下人时,他看向我的眼神总会亮上几分,嘴角的笑意也愈发明显。
我喜欢看他笑,喜欢他开心,因此对于练武倒也没有那么排斥。
「阿楚,来同我过几招。」
他向我招手,我提了长枪就向他刺去,他身形一转,躲了开来,来来回回几招,我便已经落了下风。
「阿楚,与人过招,心不可乱。」
被拆穿了心思,我慌乱地低下头,脸红了一大片。
五年了,他就像我遥不可及的梦,靠近依然会心跳加速。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带着我舞枪,如同过去五年一样。他的呼吸砸在我的耳畔,气息交缠,不分彼此。
「阿楚,遇到你,我很幸运。」他突然感慨。
我的心如同蜜糖一般甜,小声回应,「我也是。」
「过几日,阿楚就要十三了吧。」
不知为何,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怅惘,他拨弄着我的发丝,将我拥入怀中。
「嗯,四月二十六,我便十三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凝重,「还有十天了啊。」
「阿楚,替我办件事好不好?」
「好。」我说。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松香,微微泛苦,我却贪恋得紧。
我在顾暮身边待了五年,从八岁到十三岁,他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待谁都是冷冷的,没有表情。
有时透过他的眸子,我看不明白他眼底的情绪,可我知道,他波澜不惊的神色下掩盖了太多的谜。
4
不偏不倚,生辰前夕,顾暮告诉我,明日,我要顶替宋姑娘出嫁。宋姑娘,便是宋冉柔。
我心脏钝痛,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反观顾暮,依旧是那副平淡模样,看不出其余表情,就好像我真的无关紧要。
他替我上妆,又细细地描眉,末了,在我的眉尾处描了一颗痣。
我不会描眉上妆,顾暮便亲自学了这些,日日为我梳妆束发,府里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心悦我的。
就连我,也以为,他会娶我。
可原来啊,都不过是自作多情,大梦一场空罢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顾暮,他吻了吻我的额角,「阿楚,等你回来,我们就定亲好不好。」
「真的要让我去吗?」
宋冉柔嫁的是上京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依着好家世,眠花宿柳,欺男霸女,手上的人命怕是怎么数也数不清。我若是去了,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阿楚,你同冉柔有七分相似,上了妆便更像了,不会被发现的。」
我忍下心中的难过与痛楚问他:「我该如何做?」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阿楚,你……等我去接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我的心疼得厉害,我的心上人要为了别的女人把我送出去。
「阿暮……我可不可以……」
我可不可以不去。
话还没有说完,我便觉得意识模糊,摇摇欲坠。
顾暮,他给我下了药。
昏迷前,我听见顾暮对我说:「阿楚,对不起。」
我很想很想告诉他,其实他不用给我下药的,只要他说了,不论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依着救命之恩,也依着我对他的喜欢。
5
意识恢复之时,我已经上了花轿,外面锣鼓喧天,爆竹声不断,红盖头遮住了我的眼,我想要掀开,可身上的力气还没有恢复,只能瘫坐在花轿里。
纨绔娶妻,也无所谓什么规矩礼仪,未行拜堂之礼,我便直接被送进了屋内。
当那男人趴在我的身上,撕扯着我的衣裳,我只觉得恶心想吐,想要推开他,可偏偏没有力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上次哭,还是五年前,是因为母亲自杀。
也是这一刻,我第一次对顾暮产生了怨,明明教了我武功,让我成为搏击长空的鹰,可偏偏又给我下药,让我无力反抗,任由他人摆布,成为他人手中的玩物。
这种手段,最是诛心。
我闭上眼,彻底陷入绝望,可身上之人突然没了动静,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我的脸颊。
「你……」
尸体被人推开,我看见了红着眼的顾暮,手里握着被鲜血染红的匕首。
顾暮一把扯过我身旁的被子,将我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将我紧紧抱入怀中,翻窗离去。临走时,还不忘打翻灯盏,燃上一把火。
他将我送回了我的房间,却没有将我松开,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他杀了那个纨绔,将我带了出来。他说,他后悔了。
脖颈处传来丝丝湿意,他,好像真的哭了。
我在他身边五年,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急切慌乱,不知所措,还有一些复杂的脆弱。
先前的那一点点的怨念,好像也随着他的眼泪,随风而逝。
我还没来得及回拥住他,他便将我放在床上,留下一句「明日,一切都会好的」,然后转身离开。
6
次日我再见到顾暮时,他又恢复了那副阴鸷孤高的模样,仿佛昨日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回来就好。」他说。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鸟雀停住了叫声,树叶停住了婆娑,就连风好像也静止了。
「阿楚,你怪我吗?」他先开了口。
我走近他,缓缓拥住他的腰,他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抱住我,越抱越紧,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怀里。
「顾暮,我不怪你了。」
「阿楚,我们定亲吧。」
「好。」
「阿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当然。」
顾暮没有亲人,孑然一身,我们定亲一事,他也只是通知了府中下人,虽然府中众人还是习惯称我为「谢姑娘」。
当天,有两件事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
一件是张尚书的儿子新婚之夜,荒淫无度,不慎打翻烛台,与新娘子一起被烧死了。
对于这件事,可谓是人人拍手叫好,死了一个祸害,当真是大快人心。
而另一件事则是牵扯到了朝堂,涉及当今储君。
据说太子喝酒误事,耽误了迎接使臣一事,皇帝震怒,责骂太子不堪重用,心无家国,罚了太子禁足,隐约有废储之意。
不过此事隐晦且涉及政事,没有人敢担保其真实性,大多只是提一提,图个乐呵,也就过了。
定亲之后,顾暮对我出奇地好,一有时间便过来陪我,他弹琴我舞剑,他看书我烹茶,这样的日子,于我而言,过一辈子,也是远远不够的。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当真能这般琴瑟和鸣,直到白头。
可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7
「阿楚,我……想把宋冉柔接到府里来。」顾暮犹豫着开口。
我一下晃了神,不慎被煮沸的茶水烫了手,他连忙拉过我的手,吹了又吹。
「顾暮,给我一个理由。」
他手上的动作忽地僵住,连神色也严肃了几分,「阿楚,我必须要把她接进来。」
想来也是,宋冉柔是怡红楼的头牌,被张尚书的儿子看上后,才被赎了身,嫁了人。如今纨绔新婚,婚房失火,在所有人眼里,昔日冠誉满上京的花魁娘子早已玉殒香消。世间再无宋冉柔,她又孤身一人,身无所依,自然无处可去。
「给她买座宅子,配几个丫鬟不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宋冉柔总是没有好感,哪怕我从未见过她。
「阿楚,你大度些。」
「这不是大度不大度的事情,她没名没分地住进府里总归是不合适的。」我被顾暮的话激起了脾气,却还是想着同他讲讲道理。
我的私心昭然若揭,就是不想宋冉柔入府。
「阿楚,你同样也没名没分,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顾暮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我的身份?
是了,这几个月顾暮对我缱绻的态度,让我险些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顾暮,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我极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话一出口,却是哽咽不成声。
我以为我是他的未婚妻,可或许于顾暮而言,我不过是随手捡回来的婢女,是闲时消遣的玩意儿,抑或是宋冉柔不在身旁时的念想。
「谢星楚,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是,多谢公子提点。」
我抹去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颤抖,然后弯下腰,毕恭毕敬地行了婢女应该行的礼。
我看见他皱了眉头,久久没有松开。
这又是何必呢。
8
宋冉柔还是被接进了府。
顾暮将她安排在梅园,府里最宽敞的院子,到了冬天,满园的梅花盛开,最是清绝。
由于上次我与顾暮的争吵,我们都避着对方,一来二去,竟然有一个多月不曾见面。
再见顾暮时,便是在梅园。
宋冉柔命人叫我去梅园,我再三推脱,直到她送过来一支簪子,一支桃花簪。
一样的簪子,我也有一支,是十二岁时,顾暮亲手刻了送我的生辰礼物。
我知道我不该去,但因为这支簪子,我还是去了梅园,我想,凭着我的身手,宋冉柔对我应该做不了什么。
虽然听宋冉柔的名字听了多次,这却是我第一次见她。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冠绝上京的资本,眼波滟滟,若含春水,眼角的一颗痣更是衬得她妖娆妩媚。
也不得不承认,我与她,确实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她更柔媚一些。
她确实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说了些激怒我的话。
什么顾暮将我留在身边只是因为我与她相像,什么于顾暮而言我不过是个玩意儿诸如此类。
这些当然激不起我的怒火,我甚至还觉得她有些可笑,可她却提了我的母亲。
她辱骂我的母亲,什么人尽可夫,什么下贱淫乱,我想象不到,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气不过,打了她一巴掌,与此同时,顾暮跨门而入,不问事情缘由,便给了我一巴掌,「滚出去,跪足一宿。」
我不懂,真的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变得如此之快,温柔是他,狠绝也是他。
他一边说着要同我一直在一起,可一边却让我这么难过。
9
自从雪夜罚跪,长风死于非命后,我大病了一场。
我心里总是梗着一口气,如何也撒不出,只是别扭着,不愿见他。
病刚好,他便将我送到了郊外的一座宅子里,吃穿用度一应最好,婆子丫鬟也都尽职尽责,讽刺的是,在这座宅子里,她们都称我为「夫人」。
我让她们叫我「谢姑娘」,可纠正了一遍又一遍,她们还是改不过来,时间一久,我也随她们去了。
不在顾暮身边的时间,我依旧坚持每日练武,不曾松懈,六年的时间,我早已经习惯了太多。
四月,梨花开了满园,颜色正好,却不偏不倚地下了雨,打落一地皎白。
我站在梨树下发呆,想起在顾府的时候,顾暮板着脸,手把手教我舞枪,我靠在他的怀中,听着他一声又一声的心跳,不由得低了头,红了脸。
次次如同今日,长枪打落梨花,铺了满地。梨花满头,何似白头。
那个时候,还没有宋冉柔,顾暮不爱笑,却待我特殊,会日日为我上妆,日日陪我用膳,也会记得我的生辰,为我刻上一支桃花簪。
人心,还真是易变啊。
「阿楚……」
一道声音打乱我的思绪,我猛然回头,果然看见了撑着伞的顾暮,青衫独立,袖怀清风。
我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
他扶起我,「阿楚,你不必如此——」
我打断了他,「公子,星楚应当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那日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与他。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堵着一口气,不愿意率先开口。
可他那般孤高的人,总以为我不会怪他怨他恨他,所以便一句解释也不说。
他抱了许久,久到我的腿都有些麻了,他才放开,「阿楚,再等等我好不好,再等等我,我带你去洛城,只我们两个。」
他说得诚恳坚定,眼带喜色,就连唇角也沾染了几分温柔,我的心软了一瞬,却没有回应。
他也没有强求什么,只是又吻了吻我的眉心,便踩着满地落花离开了。
10
当夜,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细细咂摸着顾暮今天的反应,却什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个人,最是善于伪装。
「夫人,公子请您回府里一趟。」管事的婆子叩了叩我的门,又递了顾暮的贴身玉佩于我。
我心怀疑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他叫我回府的理由,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他想要做什么,自己去看个清楚就是了,我还是换了衣服,上了马车,向顾府而去。
我到顾府时,已是半夜,看门的下人也昏昏欲睡。
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甩了仆人,我一人翻墙而入,掀开顾暮屋顶的砖瓦,借着月色向里看去,床榻空空荡荡无一人。
我险些自嘲出声,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应当在梅园,陪着他的亲亲冉柔才是。
到了梅园,果然不出我所料,灯火通明。
我心下酸涩苦寒,这个时辰还未熄灯,顾暮与宋冉柔还真是好兴致啊。
我耻于看那档子红袖缠绵的事,却管不了自己的双足,像是被钉在屋顶上,怎么也动不了。
可屋内的动静窸窣,与我想的不同,我还是掀开砖瓦,一探究竟,入目所及,不过一片红,并非红烛帐暖,而是鲜血淋漓。
那个白日里与我一同踏雨闲话的顾暮,现下竟然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周围围了一圈大夫,神色惶恐,相顾无言。
这怎么可能呢,以顾暮的身手,怎会被人伤至如此,起码在上京之内,不可能。
许是倾慕盖过了怨怼,担忧覆过了怀疑,我冲进了屋内。
所有人都一愣,暗卫抽出刀剑同我对峙。
长风见是我,才叫所有人放下了防备。
我问长风出了何事,他叹了口气,「公子受命去杀何源,没想到何源早有防备,公子他……怕是要不成了。」
11
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红了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怨他让我替嫁,怨他杀了长安,怨他为了宋冉柔将我送走。
可我也爱他,起码在宋冉柔没有出现的五年里,他一直陪着我,给我了一个家。
五年的情意,怎会说散就散,于我而言,顾暮是心上人,是我的光,是我用五年养成的习惯。
我伏在榻边,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在耳边告诉他,「顾暮,这次,我是真的不怪你了。」
说罢,我提了剑,再次踏着浓稠的夜色离开。
顾暮受命杀何源?受命?受谁的命?
顾暮向来行踪不定,饶是在他身边六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他又为何要杀何源?
何源在上京,虽不能说有一个好名声,倒也没糟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我借着月色溜进何府。不就是杀个人吗?成了,就当是替顾暮完成了任务,败了,就和顾暮一起去了,倒也算是归宿。
何源确实有所准备,可他身边的那些人身手算不得顶尖,皆死于我的剑下。
天色微亮,将长剑刺入何源胸口的时候,我诧异不已。
竟如此简单?那顾暮……又怎会伤重如此?
12
我抱着满心怀疑飞身离开了何府,可刚到顾府,就被顾暮拉住,细细端详。
我看着面前的顾暮,面色正常,哪还有半点苍白模样。
「你不是受伤了吗?」
顾暮支支吾吾,什么也没有说出。
「怎么,谢星楚,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人家这是摆明了骗你去杀人啊!」宋冉柔娇柔的声音响起,让我一阵恶心。
「滚!」顾暮一巴掌甩在宋冉柔脸上,宋冉柔一时没有防备,被打倒在地。
顾暮似是想起来什么,又连忙去扶宋冉柔,将她抱进怀里,好生安慰。腻歪的样子叫我心凉悲哀,又叫我恶心反胃。
「顾暮,我只听你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暮看着我,良久无声,最后才说出一个「是」。
我如坠冰窟,麻木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局,我所有的担忧都成了一场笑话。
宋冉柔又说:「你不过是阿暮养的一个杀人的棋子罢了,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她眼神中带着悲悯。
我又何须她的悲悯。
顾暮叫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如今连宋冉柔也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弯下身冲着顾暮行礼,「公子想要杀谁,吩咐星楚便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他嘴唇翕动却无声,最终也只是挥了挥手,让我离开。
我听话地离开了。
我该怎么去接受我是杀人棋子这件事?
从前年少,我问他,我一个女儿家为什么要习武,他将我的长发高束,「习武是为自保,不受他人磋磨,阿楚,我绝不会让你的手染上鲜血。」
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好像是对他自己说。
如今看来,不过是笑话一场。而磋磨我的,也不过是他与宋冉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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