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生在南蛮渔村,耕地稀少,是兵家不争之地,却常受倭寇侵扰。
江山常常易主,我们小渔村的人分不清这天下是谁的。
那日穿着锦袍官服、配马鞍的人来我们村择人。
上远洋的官船是要看相貌看手艺的,村里那么多人,他们只看上我爹娘。
因为我爹会算术,我娘会刺绣。
官家人留下四两银子作安家费,挥袖骑大马走了。
我是祖父母养大的,祖父年轻时做过城里药铺的掌柜,教我读书识字。
爹娘临走前说下了官船就在南洋谋生,只要有了营生,就回来接我。
我日日坐在码头娘娘庙的台阶上望海,从髫年到豆蔻,都不见他们踪影。
原以为靠着几两银子,日子会过得平淡顺遂。可没过几年,我爹不知在哪儿欠了钱,坐船回来只待了三日,偷摸把家里地契都卖了,又失踪了。
要债的莽汉日日来讨债,把祖父打伤,威胁要将我卖给隔壁村地主家的傻儿子黑狗蔡抵债。
祖母藏我在姑母家,姑母一家子刚开始对我好,后来怕我带去麻烦,也没给好脸色看。
祖母在家以泪洗面,生怕我出事,熬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祖父一把年纪,还要去码头搬货赚银钱,他的背越发佝偻。
姑母提着给祖父母治病的草药来家里,骂我赔钱货、贱胚子,让我好自为之。
我思来想去留下一封书信,让祖父母带着最后的一点积蓄回山里的老家。
我一个半大姑娘不想再拖累祖父母,更不想指望爹娘。
只要没人惦记着我还能卖钱,祖父母回了老家,歹人寻不到,也不能拿他们如何。
十四岁将笄的我,剪短了头发打扮成男娃,带着家里的一条狗阿金,去到离家有点远的镇上讨生活。
2
徒步走到镇上的那日,雨下得大,却是退潮的好时辰。
捕鱼的渔民早早回家了,滩涂上穿蓑衣挖蛏子的渔民没剩几个,下了大雨只想早点收工。
狂风暴雨迷了我的眼,滩涂是黑的。我只有一双鞋在脚上,不舍得糟蹋。
脱了鞋子踩进去,泥沙里尽是碎贝壳,我的脚被割得全是血口子,咸的海水渗入伤口,我龇牙咧嘴地疼。
可我不怕,没有什么比穷更可怕。
我拿出从家里带出来防身的小铁锹,开始挖蛏子,用自己的破衣裳兜着刚挖好还带土的蛏子,挨家挨户去卖。
渔民们看不上这东西,我只能走得远点儿,到县城路边去卖。
城里人倒是稀罕,只不过来来回回又是好几个时辰,再回到海边,已经到了深夜。
在荒凉处找了个礁石洞,靠着崖壁抱着阿金睡着了,淋雨大病了几日,可我不怕苦,又挣扎着起来继续。
日复一日,我不仅学会弯着腰挖蛏子抓螃蟹,还要跟村里的渔民抢地盘,哑着嗓子对骂。
他们都说我是疯小子,发起疯我还要咬人,看我天天带着条野狗到处跑,都传我怕不是得了疯狗病,竟也没人敢招惹我。
脏了就在海水里洗一洗,饿了渴了就等在县城里卖完海货,顺便买点干粮和水带回洞里。
总算还是活下来了。
在城里打听过祖父母的情况,听说他们已经回到山里。
潮涨潮落,海上飘来了白色浪渣,就着几点渔火和月光,我摸着攒下的铜板,想到再不久就能回去见祖父母了,心里渐渐觉得敞亮了。
3
一日天光微亮,我睁眼见着一团黑影挡在了洞口,阿金竟没反应。
拿起铁锹时,却发现是一个漂亮的小娘子,额头还淌着血。
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她身上的衣裳是小时在官家身上才见过的布料,不似我这样的粗布麻衣。
她捂着额头怯生生地看着我,以为短发的我是个半大的小子,便问:「我有个儿,叫麟儿,看来与你一般大,你可曾见过?」
看起来是寻子寻到海边的小娘。
几个渔民追着她的身影而来,不怀好意。我让她换上了我的破衣服,把她的衣服埋了起来,又让她藏到崖洞深处去。
「呸!是那疯狗的狗窝,见了鬼了!散了散了!」几个莽汉爬到一半,阿金在礁石上狂吠,他们以为天光未亮看走了眼,骂骂咧咧都下去了。
「我的麟儿和你一般勇敢……」小娘摸着我的发顶落了泪,怀里拿出了几块绣得极好、布料也极好的帕子,「我无以为报了,如果能换点银两,你就收下。」
那帕子上的图样,似是我在家见过的,那是我娘会的图样。
我不敢去细看。
未出嫁时,我娘是绣娘,却是个跛脚不好嫁人,兜兜转转嫁给了我爹。
从那以后,我爹一个读书人,也开始跟着村里人出海捕鱼,早出晚归挣钱养家。
我拿住帕子的手抖个不停,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还是心软收留了她。
隔日把帕子拿到城里,嘱托了和我一起摆摊的大娘卖给了布庄掌柜,果真得了一些大钱。
回去给小娘换完药,问她从何而来,我发现小娘撞破了头,记不起事。
她只记得自己叫三娘,儿叫麟儿。
4
倭寇骚扰频繁,又陆续有渔民被打残回来,礁石壁的崖洞是万万不能再住了。
万一倭寇上了岸,性命堪忧。
傍晚的大海金碧辉煌,像燃烧的火焰滚动着。
海水开始涨潮,海浪越来越大,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我的心越来越焦灼,不知何去何从。
我和三娘坐在礁石上,照着夕阳余晖,数了数帕子换来的银两和我卖蛏子攒下的铜板,应该勉强可以在城里租个破院过日子。
可今后的营生该怎么办,三娘与我都支着脑袋在发愁。
特别是三娘,知道我是个女娃后,更愁了。
我每日去卖蛏子卖螃蟹卖生蚝,她总要担心我会不会出事,总是心疼地说:「阿玉好好一个女娃,要这样折腾。」
「我不怕苦的,只要咱俩还能活命,你得活着找到麟儿,我还要活着找到我爹娘。我已有了些老主顾,可以送货到大宅,花钱收购渔民手里的海货,再转手给主顾,这营生就成了。」
三娘听我说这番话,知我已不易,还要收留着她,感激地抹着泪点了点头。
在倭寇近海的那夜,我和三娘连夜逃到了城里。
在城东的角落,我开始了自己的营生。
初见三娘时,她还是个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娘,后来随我躲在洞里,渐渐学会了很多。
再到了城里,她觉得白吃白住的难为情,也闲不住了。
一日找我商量说她可以绣帕子赚钱,她的绣工不错的,只要我能卖出去就行。
当时卖了第一批帕子的银钱,本也是她的。
我算了一笔账, 除去一半的房租和过日子的钱,把剩下的银钱都全数还给了她,就当作她的本钱。
她不愿我这么做,说那些钱本就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我是不管这些的,我也是靠着三娘那些帕子换来的大钱,才能逃命到城里落脚的。
所以,我将本就属于她自己的钱,拿去买了些好的布料和针线,她来绣帕子,我来帮她卖。
那几年靠着卖渔货与绣帕,除去本钱和过日子的钱,我俩竟赚了十两银。
5
我本打算给她租个铺子,三娘却害怕抛头露面,给我招来麻烦。
想想也是,她一个贵族小娘孤身在海边出现,儿子又不见了踪影,必是有隐情的。
好几次布庄的老板请人来问我绣帕子的绣娘是何人,想聘去坊里教绣花,我都谎称是我娘在时留下来的。
这一年里,我续长了头发,三娘给我打扮得像个女儿家了,心里也想着该回山里看看祖父母了,不能叫他们担心。
于是我带上给祖父母养老的银钱,去山里老家看望他们几日,回来再做打算。
我出门前再三叮嘱三娘别出门,家里的吃食都存好了的。
却没想到,这一别,三娘与我……
6.
我从未去过老家,一路问到了家里。
「还知道回来?」祖父母见到我捶我的背,泣不成声,我赶忙下了跪。
「阿公、阿奶,不孝孙女阿玉回来了。」祖父精神头好多了,祖母也看起来胖了,见我跪下了便扶我起来。
「回来就好,还以为你在外头……」祖母又哽咽哭了起来。
我扶着祖父母回到屋内,给祖先上了香。
祖父问我去哪了,做了什么,我就将我在城里做营生的事说了说,怕他们担心,便说是三娘收留了我。
「竟遇到好人了,是你的福气。」祖母笑眯眯看着我。
「只可惜阿玉不是个男娃,否则我就放心……」祖父却叹着气。
提到三娘帕子上的绣花图样可能是我娘绣的,祖父母沉默不语了。
细细问来,原是我爹娘在南洋下船后,爹染上了赌瘾,我娘早已嫁作他人妇。
我爹回来那年和我祖父说过此事,只是不敢说与我听。
听说是一个挺有钱的主,想来是害怕与我相认的,怕我连累了她。
于是我便淡了这心思,不再去想,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住了几日,我让祖父母跟着我去城里享福,他们怕再遇到讨债的人,于是就作罢了。
山好水好,只要衣食无忧,我也无须担心。
7
回城那日,三娘不见了。
我城里城外都打听了,遍寻不到她。
打更的王老头说夜里有一伙蒙面贼人来,又烧又抢,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坐在县衙门口哭了好半日,都回不过神来。
三娘待我像亲闺女,我也把三娘当作了亲娘,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旁人看我可怜,帮我报了官,可想来是没什么用的,城里丢了那么多人,不只她。
一路向东出了城,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的渔村,坐在了娘娘庙的台阶上,想着离我远去的爹娘还有三娘,心中悲戚。
我跪在娘娘庙里泣不成声,愿娘娘给我指条明路。
夜幕降临,渔村里突然一阵骚动,我出去一看,从东边滩涂登录的船,竟是几艘倭寇的船。
我拔腿跑已来不及,几个女子与我,都被倭寇抓到了船上。
8
船舱里阴暗潮湿,挤满了年轻女子和一些抢来的珍宝。
被抓到倭寇船上九死一生,女子更是生不如死。我冷静想了想,若真到了那一刻,我就咬舌自尽。
我低声喊着三娘三娘,无人回应我,心中坦然了。因她生得那样好看,只要不是被倭寇带走了就好。
倭寇好似在等待着第二日的伏击,船只仍然在近海,并未离去。官府迟迟也没有出兵,他们就更嚣张了。
夜晚听着他们在甲板上唱歌谣喝大酒,心里愈发恶心。
喝醉的人,进来拖走了一个又一个女子,我摸了摸发顶的簪子,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直到深夜,倭寇们都已酩酊大醉,被拖走的女子也没了反抗的声音,只听得扑通扑通几声,应该是扔进海里了。
其他女子哭成了一片,只有我还在警惕地看着门口。
一个年轻的杂役,推开了门,所有人都害怕地往阴影里缩,月光里能看到的,是那个男子的身影。
少年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用我们听得懂的话问道:「可曾认识绣帕子的人?」
我定睛看了看他双手举着的帕子,在月光下我看得真切。那是三娘绣给我的帕子,上面写着闵玉二字。
难道他是?
「麟儿?」我轻呼他乳名。
三娘说麟儿比我小一两岁,那少年十六七的样子,看起来年岁与我相仿。
赌一把,反正都得死。
9
我被少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出了船舱。
「八嘎!」刚上到甲班,后面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一人,应该是喝多了又爬起来的倭寇。
少年用双臂围着我,掩着我的脸和身子,护在了壁上。
大浪来时,颠簸中我们靠近一分,他下意识又远离我一分,我脸烧得很红,从小到大我从未感受到那样的心悸和心动。
直到那贼人拿了一坛酒,喝完又倒下。
甲板上七七八八躺着喝多了睡着的倭寇,只有少年满身酒气,却还清醒。
他把我拽到了角落,我就着白月光才看清他的脸,五官与三娘很像,也是好看的人,高挺的鼻梁,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魄。
虽与我同岁,却比我高得多,壮实的身体,晒得黝黑的皮肤,掩盖了他精致的五官。
他看向我时却讳莫如深,我避开了他的眼神,可我不怯。
三娘寻了麟儿那么多年,为何他会在这倭寇的船上,我不敢多问,只是等他开口。
「我娘……她还活着?」他的眼睛看我时,动人心魄。
「三娘这么多年一直跟我在一起,只这几日……我就是为了寻她被抓来的。」我低头不看他,他周身散发的气场,是我身边人从未有过的。
「有胆识,难怪能护我娘周全,我信你。」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此物交与你。明日这船会启程去南洋,到下船之前,我都会护你。到时我助你上岸,到了码头一直往西边去,逃去泰和寺里寻那位修佛之人,让他去寻我娘。」
他的话语和眼神里, 充满了焦急和无奈。
我赶忙将东西接了过来,三娘就靠这个救命了。
那东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巴掌大,还带着他的体温。我藏到了自己衣领里。
他转身要把我送走,我忍不住还是拉住了他的衣袖问:「麟儿,你可安好?我……我替三娘问的。」
我忽而看到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疤痕,是被铁链锁过才会留下的茧和疤,触目惊心。
「贼人囚了我三年做苦役,什么都见过了。不露锋芒,便能安好。」麟儿转头定睛看了看我。
我垂目,没再追问,都是苦过来的人,不用问了。
「你方才就不怕我是倭寇?」他回过神,又戏谑我。
麟儿是见过大场面的,这种情形下,他还能作乐逗笑。
「不怕,三娘给我看过你的画像。」我仰起头,定定看向了他。
他忽而笑了,笑容明艳而刺眼,好似天上那盏明月。
10
到了南洋岛国,下船前倭寇将我们都锁在了一起。
麟儿故意解了我的锁,示意我人多时候拔腿就跑。
我点了点头,挤在人群里不敢说话。
列队下了船,远远望着他只能站在甲板上的身影,唯愿他安好。
但愿他等得及我寻人救三娘,等得及我想法子救他。
但或许,我永远没有法子救他。
我远远望着麟儿越来越远的身影,红了眼眶。
经过码头,见人多,我脱开锁链铆足了劲往夕阳落下的方向跑入人群。
这些年在滩涂上和渔民抢海货,力气我有的是。
一口气跑到老远的地方,拐进了角落里藏了起来,手脚还在不停发颤,算是死里逃生。
恍惚记得逃跑的路上,瞧见过我认识的字,于是又凭着记忆寻了回去。
果真看到一座金顶白墙的大佛寺,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泰和寺」。
11
靠海吃饭的南蛮人都迷信,天灾人祸不知该如何解脱,只能去问菩萨求神明。
别的规矩可以不懂,求神明的规矩必须懂。
祖母说我等凡人礼佛,不要带着尘世间的污秽,要洗净了且穿了大红的衣服去。
我如今落魄至此,异国他乡又蓬头垢面,正愁这又脏又丑的模样如何见人。
倒也不是十分虔诚之人,是心中了然要见的是何等的大人物。
幼时,爹娘就是跟了官船下的南洋,我总坐在娘娘庙门口祈祷他们能早日归来。
在娘娘庙门口听了许多传闻,直至我爹回来那几年,那传闻才渐渐变得有鼻子有眼。
也是这几年,进城做起了营生,才渐渐分清了这天下谁做主。
从京都仓皇出宫,又坐着官船到南洋出家的,只有被自家孩子逼宫、弃了龙椅的那位了。
有时也暗暗揣度过三娘、我爹娘还有那艘官船之间的关系,也只是暗想,不敢多想,更不敢多言。
若是真的,越是不敢让三娘抛头露面,因不知当今那位会如何待她。
在贼船上,麟儿那样急迫又郑重地嘱托我寻南洋的修佛之人,就已猜到半分,那修佛之人是我们百姓不能称呼他名讳的那位。
临到了金光闪闪的泰和寺门口,我心中仍惴惴不安又生怯,仍不信他娘俩与修佛之人是那样的关系。
手足无措间,见着佛寺入口旁有个养睡莲的小池塘,不管那是不是放生池,赶忙将头、脚、手洗了三遍,洗净了再说。
门口一个小沙弥像一堆小肉球般跑来呵斥我,嘤嘤昂昂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那模样着实可爱,我即刻站起来对他双手合十。
进了寺庙大院里,我礼佛时却心不在焉,东瞧西瞧。小沙弥对我一万个不放心,跟着我就没离开过。
行至殿后,我见着巨大的睡佛后还有个院子,想必就是那人的住处了。
心一横咬了牙便硬生生往里闯,被一个赤膊的精壮武士模样的和尚抓了个现行,小沙弥又跑来叽里咕噜开始抱怨着什么。
壮和尚提溜着我,看着我身上的装扮,用我听得懂的话问:「打哪儿来?我们住持不见客。」
猜对地方了?那就好办。
我们乡野草民可不在乎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使上了当年和渔民抢蛏子抢螃蟹对骂的劲儿,直接扯开了嗓子大吼:「三娘!麟儿!在等救命啊!」
小沙弥和壮和尚,统统被我震耳欲聋的嗓子震住了。
红色的院门徐徐打开了,一位年纪稍长的和尚,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进院内。
即刻要见的人,是三娘和麟儿最亲的人,是能救他们性命的人,又是那曾经的九五之尊。
难免胆怯。
12
一位身着红色绣金线袈裟的人,背对着我站在菩提树下。
不敢抬头多看,赶忙掏出麟儿给我的小方盒,让一旁的和尚递了过去。
众人退下,他打开盒子只看一眼,便转身看向我。
他长得儒雅俊朗,竟看不出年岁几何。
「民女不知礼数,迫不得已惊动了佛祖,还望住持见谅。」我编不出什么好赖话来,心里着急着性命攸关的大事。
「女施主年岁不大,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吧,你只管细细道来。」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让我心生慰藉。
这一路?是说我这短短的几年,还是下南洋这一路?
就像遇到活菩萨般,我这么多年从未对人说过的苦,红着眼眶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将我离家那年遇到受难的三娘,三娘如何不见了,我寻三娘被倭寇掳走,又遇上了被囚禁在贼船上做苦役的麟儿,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民女有罪!虽知住持已六根清净,今日还来叨扰,三娘和麟儿太苦了,只求住持想法子救她母子俩于水火之中!」
我扑通就下了跪,涕泗滂沱,全都抹在了衣袖上。
我知那江山已不是他的,是后人夺了去了,权力不再。
可朝堂再如何风云变化,三娘也是个太妃,麟儿是个王爷,当今圣上怎能容得皇家颜面尽失?
住持定是有法子的。
「快快请起,你何罪之有?我虽已出家,可他们仍是我的家人。你小小女娘,能护他俩周全,又为了他们的性命如此奔波,吾感激不尽。」
他眼泛泪花扶我起身后,回身进了厢房,拿出一个更大的四方形锦盒与我。
「此物许多年前,本想传给麟儿……可那人想要,你便想法子交给他,他见了此物,你就说我尘缘已了,只要他好好为天下苍生着想。与我父子情分可断,可与麟儿的兄弟情谊还在。要他出兵剿灭倭寇,救出子麟和淑妃,天下太平,我也可安心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麟儿的全名,也是第一次正式确认了他们娘俩的身份——曾经的淑妃和九皇子赵子麟。
不,应更名为——淑太妃和九王爷赵子麟。
我手抖着不敢接那锦盒,我知是何物,在娘娘庙里我听过一些传闻,竟是真的。
都说当年天子下南洋,带走了玉玺,心中恨那逼宫的不孝子,不愿将传国玉玺交予他。
住持修佛这么多年,约是真的放下了。
「莫怕,无妨。我会安排你上商船,他们与我相熟,一路护你。你只管藏好此物,谁都不能见到,直到京都见他本人你方可交予他。」
「住持,还请珍重。」我怯生生应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这么大的事,可是为了救他娘俩,我没别的法子了。
「女施主,还请留步。还有一事相求,这算是我最后的尘世心愿了。若还能见到三娘……你托我一句话与她——让麟儿娶了你,报答你救命之恩。闵玉姑娘,若不嫌弃,麟儿的玉佩就算我给的信物了。三娘母子,这一世,吾就托付予你了。」
他从麟儿的小方盒里拿出一样物件,是半块鸟衔花玉佩。
我张了张嘴想推辞婚事,可他的眼神却像那夜麟儿在船上看向我的眼神,真诚又炙热,焦急又无奈。
我想着日后也不一定再相见,定聘的事还有谁知道。
我想着不能驳了他的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13
我诓小沙弥要请一尊木雕佛像回国,得手后,连夜将佛像底部挖空,把那四四方方的东西藏在了里面,再用泥浆和糯米混合糊住底部,放在灶台上烘干后,又刷上了漆。
小沙弥见着后,叉腰站在那儿嘤嘤嗡嗡说着我不懂的话又骂了一宿。
我抱着佛祖想,出家人的人生也很美好,爱恨坦荡。
那日清晨,我抱着一尊木雕佛像,伪装成请佛的小厮,被护送上了一艘商船。
原以为一路顺遂,没曾想半路又遭了倭寇伏击,一群倭寇划着小船就要攻上来。
我趴着偷看,那倭寇船上飘着的旗帜,依稀认得。
转身想往船舱里躲,发现一个八爪钩吊在了船沿上,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佛像,被倭寇直接扒拉进海里。
商船上的镖师来不及救我,只顾着保护商船,贼人太多了,连商船都难保。
幸好我习水性,憋着气又慢慢游上去了,只是身上抱着大佛像,有点坠。
我心里更怕佛像在水里泡太久,心急如焚在水里一直蹬。
快无力时,抬头见水面有艘五米长的求生木船。
我赶忙浮出海面,先把佛像丢进木船里,见四周没有动静,方才露出了头。
一抬眼看到远处贼船虽已经沉没,但倭寇登船反败为胜已占领了商船,船上已经易帜,我心中一颤。
不管了,先活下来,提起全身力气翻身进破船,才发现小船底部平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他那双桃花眼,看了看我,又晕了过去……
14
顾不得男女有别,将麟儿翻了个遍。
除了一处箭伤外,其余都是小伤。
暴风雨马上来袭,狂风卷起波浪,小船左右摇晃得厉害。
我趴在船底里不敢动,几乎快和麟儿贴在一起。
乌云压顶迷雾重重,我时不时露出脑袋看远处已易旗的商船。
他们似乎也没在意这条小破船,越开越远,赶着去劫其他的货船了。
大雨把麟儿浇醒了,喝了点雨水,总算是缓过来了。
「东边的岛……是倭人……我会航海术……他们识得我……可以医治我……」
他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岛,一字一顿对我说道。
我蹙眉不放心他的计策,可我知这已是万全之策。
15
上岸时是夜里,海边仍有人巡视。
远处有人举着火把奔来,我心里发怵,只得把佛像捆在我背上。
「十日内……咳咳……会有商船经过……西南面礁石堆……倭人不去……保重……」麟儿已使出最后的力气,语气焦急。
我一边听着,一边抹着眼泪,不放心地又看了他两眼。
他眉眼低垂,面容憔悴,唇色苍白。
不知这一别,又是何时能相见。
远处的火把越来越近,我只能丢下麟儿,拔腿狂奔向礁石滩。
海边的礁石险峻湿滑,掉下去即刻丧命,难怪无人来。
一般人爬不上去,可我从小就光脚爬惯了的。
脱了鞋,些许藤壶刮伤了我,可我不痛。
想起三娘和麟儿,心更痛。
第三日夜里,我上树偷椰子时,发现远处有商船。
我获救了。
16
「你可是前几日从福昌号落下的?」船上主事的问我。
我点了点头,拿出了福昌号登船的木牌子,一言不发。
此刻我只想速速进京,将这尊大佛请到皇宫里,救出麟儿,找到三娘……
17
登陆南蛮渔村,恍如隔世。
有些渔民识得我,却不与我多言,因家家户户还在办丧事,村子里到处是白色门联。
我只得进了县城,衙门口果然也没有告示,三娘还是没有消息,去哪儿寻她,犹如大海捞针。
回了自己院里,翻出了这几年和三娘攒的十多两银钱,背上佛像,上京去。
18
我从未出过远门,为了寻三娘救麟儿,我下了南洋,又出了城,往北边的京城去。
花了些银钱,便能坐上城里布庄老板的货车,一同往京城里去。
路上所见所闻,更是我从未见过的。
比如南边随处有的货,北边却稀罕得很。
我一路看着,心底也盘算着能不能做点什么营生。
可想起三娘,她若是在,定也得夸我聪慧,心里又怅然若失。
19
到了京城已是中元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路上行人极少。
我们南蛮人是不怕的,鬼门关大开日,便是亲人回家的日子,是团圆日、好日子。
与布庄老板告别后,我抱着佛像寻了河道边唯一一处还亮着的馄饨摊子。
馄饨摊的店家笑话我:「姑娘,你这中元日晚上,带着佛像才敢出来呢。」
我不语,眼睛直勾勾看着河道里的画舫。
夏日的晚风吹过画舫白色的薄纱,那船上坐着一男子,皮相虽白,可那分明是麟儿!
他掀开了薄纱,径直往岸上的馄饨摊来。
我瞪大了眼睛,麟儿这是死了还魂?
我是真见鬼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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