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冲这个人物非常具有代表性,他的一生是一部典型的北宋中产阶级罗曼蒂克消亡史。
在他上梁山之前,他的生活是平静而幸福的。
他的父亲是一位东京的提辖,他的岳父是一位教头,到他自己,也是京师的禁军教头,官职虽然不高,也算得上事有所成,东京的那些地痞都认识他。
他有一位貌美异常的夫人,彼此相亲相爱,在杂花生树的春天,带上妻子和使女一起去烧香,就跟我们今天去踏春郊游的感觉是一样的。
林冲也不缺钱花。在街上看到一把好刀,直接一千贯买下,这几乎相当于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台还不错的车,毫不犹豫地回家拿钱,一次性全款支付,壕气冲云霄。
在职场上,他并不是郁郁不得志的小白兔,相反,在一开始,他与高俅的关系并不差。
岳庙被调戏之后,陆谦找他喝酒,有这么一段:
在同僚眼中,林冲是备受高俅赏识的。下文里都管献毒计给高俅时,高俅本人的第一反应也是有过迟疑的:
还有一点,林冲去白虎堂献刀,我们作为读者总觉得林冲很傻,其实这是上帝视角,在他买了刀之后:
多次找上司借刀看,还想着比试比试,这种关系绝非浅浅。
在下文高俅骗他看刀的时候,他看到来的人觉得眼生,
高府的下人换了他都一眼看出来,说明他对高府是很熟的。
这个时候,其实高俅上任也没有很久,林冲已经能够和高俅达到这种层次的关系,说明林冲职场能力绝不简单,而能跟高太尉打成一片,说明林冲本人也不是特别有道德洁癖的人。
可以说,在被算计之前,林冲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
自幼在帝都的部队大院长大,事业小有成就,夫妻生活美满,家底殷实富足,在职场上如鱼得水,是上司眼前的红人,从小到大的好基友也在身边。
日常生活很轻松,没事出去郊游,偶尔冲动消费,既没有KPI的焦虑,也没有熬夜脱发,除了缺个孩子,一切都是罗曼蒂克的样子。
从高衙内遇见娘子开始,林冲的人生开始沉没。
很多人批评林冲犹疑、懦弱,我觉得这是一种误解。
大家只记得宋江浔阳江头的反诗(其实是反词),而不记得林冲在梁山门口的朱贵酒店里也曾写过一首诗:
最后一句的“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跟宋江的“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其实是一个意思。
走投无路的林冲,愿意豁出去的林冲,哪还有半点唯唯诺诺的样子呢?
很多人黑的懦弱行为,其实都发生在山神庙之前,在那个时候他心里还是有盼头的。
他不是像李逵那样没心没肺地从山东流窜到江州,也不像武松举世仅剩自己一个,在彻底失望之后选择嗜杀成魔。
他本人是被陷害,他家里还有娇妻,他在不久前还拥有世人羡慕的生活。
他知道梁山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与他从小长大的世界大相径庭,格格不入。
那个世界里,没有追到门口,叮嘱他“大哥、少饮早归”的娘子,只有哄谈剧饮的大汉。
那个世界里,没有抬脚就到的酒楼和精美馔食,只有棰牛宰羊、大块吃肉的糙砺。
那个世界里,没有岁月静好的郊游,一旦出门,只有抢劫和战斗。
他只是一个被权力构陷的小军官,如果还有的挽回,他为什么要抛弃之前那么舒适的生活呢?
他对过去的生活是如此看重,哪怕是无奈上梁山之后,他还是在挂念东京的家。
“闻说”、“访问邻里”、“打听的真实”,一个消息三重确认,正是三刀砍在林冲心上,“潸然泪下,自此杜绝了心中挂念。”,这位喽啰出发之前,林冲又是怎么样的一番嘱托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才熟悉了那个只有铁、血与荷尔蒙的梁山新世界。
朝廷军官,是梁山上的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林冲的经历,其实代表了降将军官派的另一种人生。
很多军官的形象,要么是惨烈如秦明,要么恩义如呼延灼关胜,写的都是上梁山之后的军官生活。
在上梁山之前,他们其实也过得是林冲这样的小日子。
在时迁盗甲这一回,借时迁的眼睛,生动地描写了降将们之前的生活:
平淡、琐碎、温馨、浓浓的烟火气,却带有格外动人的力量。
如果高衙内没有撞见林冲娘子,六七年后,这一幕应该出现在林冲的家里吧?
总之,对于林冲,不要误会,林冲并不是天生的造反者。
金圣叹曾评价林冲: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
他胸有大志、武力超群,思虑深长,本可成为宋廷的一大助力,但是当旧世界无可避免地崩灭,他曾经视若生命的中产生活如泡影般消逝。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其实算不到,熬不住,也把不牢,终于开始做得彻,成为另一个林冲。
他的挣扎、犹疑、心机,以及上梁山之后的沉默暴戾,都是合情合理的。
一种生活的幻灭,总要争取一下,挽留一下,回味一下。其实换到你我,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