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渝州大旱,为了活下去,我娘的夫君以十两银子把她典给地主做妾。
地主夫人说她腰软臀肥,定能生儿子。
后来娘平安产子,典期一到便回到家。
只是她夫君早已卖掉祖宅,不见踪迹。
我娘成了人人喊打的娼妇。
1
渝州万县最富有的地主,万老爷老来得子。
他在孩子满月这日,大摆流水宴。
已经两三年没有吃饱饭的村民们争相前来道喜,为的就是桌上那热腾腾的饭菜。
人声鼎沸,无人知晓,高墙后院中,一位母亲正哭着与自己的亲骨肉道别。
乳母几欲抱走我娘怀中的婴孩。
可娘就是不撒手,含着晶莹的泪珠,用脸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贴着襁褓中粉嫩的奶娃娃。
「阿香,快给我吧。夫人交代过,午时过后你便要离府,不得耽误。」
乳母面露难色。
我娘顿了顿,将怀中的婴孩递过去。
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好走进来,娘转身扑通跪在她脚下。
「夫人,求求你再许我给孩子喂最后一口奶吧。」
万夫人冷声道:「以后他自有乳母照料,你们之间不宜牵扯过多,对你,对他都不好。」
说罢,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钱袋,淡漠疏离道:「你我宾主一场,典银在你入府那日,我已尽数给你夫君。念你在我府中安守本分,这十两银子,是我额外赏你的。离府后,切记谨言慎行,我不想日后横生是非。」
娘含着泪,盯着面色冷淡的万夫人。
她没有读过书,已然听懂万夫人语言中的敲打。
事情没有回旋余地。
娘接过银子,提起包袱,又望了婴孩两眼,咬着唇,悄无声息地从万府侧门离开。
2
十几里路,娘走了半天。
临到家时,天色渐沉。
夕阳的浮光,晕染成与远山一样的黛黑色,杂糅着几缕惨白,化开一片孤寂。
娘站在门前整理衣裙和额前的碎发。
轻轻叩门,低低地唤:「夫君,我是阿香,我回来了,快开门啊。」
一连唤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大。
那小小的院子,始终无人回应。
娘以为,她夫君裴三出门办事了。
她便蹲在门边,等到黑幕落下,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娘兴奋地跳起来,她踮脚刚好能看见院里站着一位男子。
不是裴三。
娘心中一冷,沉声问:「你是谁?为何在我家?」
那男人转过身来,不耐烦地说:「我该问你才是,你是谁?在我家门前吵闹。」
「我是裴三的妻子。」
男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不守妇道跟人跑了的贱人啊。」
「什么?」
「裴三一年前便把这院子卖给我了。他说你让他戴了绿帽,实在没有脸面留在村里,便和他新婚妻子一起南下做生意了。」
顿时,娘如鲠在喉,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用力地捶门:「不可能,我夫君不可能,你开门,我要看房契。」
继续这样闹下去,恐怕要惊动四邻。
男子拿着房契打开门,讥讽道:「字据都在,你可赖不着我。裴三还把你画押的和离书给我看过。怎么?被野男人抛弃了,又想吃回头草?」
他从我娘手中抽回房契,一边走一边尖酸刻薄道:「大字不识几个,还吵着要看这看那。臭不要脸。呸。」
门板重重地合上。
娘脑中一片空白。
她回想起与裴三初见。
他斯斯文文,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外祖父为帮小舅舅娶媳妇,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两聘礼。
裴三二话不说,卖掉了家里耕地的那头老牛,拉着木板车把我娘接到了万家村。
新婚夜,一对红烛,一张红盖头。
娘满是心疼地说:「牛没了,以后拿什么耕田?」
「我自己耕田便是。」裴三笑意温温道,「只是要辛苦娘子为我做饭洗衣,照料好这个家。」
娘的脸贴在裴三的胸膛,听见他强而有力的心跳:「这本就是为人妻该做的。」
他的体贴与怜爱,娘在重男轻女的父母那里没有感受过。
以至于当裴三提出要典她。
她心中纵有疑虑,裴三几番恳求下来,娘还是点头应允了。
那一堆典妾文书里,想必也混着一张和离书。
我娘不识字,裴三叫她在哪儿按手印,她便按在哪儿。
如今,忆起往事。
她的心脏好似缺了一块,冷风灌入,一抽一抽地疼。
3
蹲在墙角哭了一会儿,娘抹干眼泪,安慰自己,还未到绝路。
万夫人给的十两银子,省着点可以花很久。
天色已晚,她得找个住处。
娘找到了曾经要好的妇人家里,可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见染了脏病的娼妇。
纷纷婉拒了娘借宿的请求。
娘只有在破烂的牛棚里将就一晚。
这天夜里,娘睡得不沉。
夜晚的凉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娘坐在枯草上,将钱袋藏在小衣里面,双手死死地拽着,生怕有人来抢。
直至天色渐白,她才熟睡过去。
左右不过睡了一个时辰。
娘被男人的尿渍惊醒。
村中恶霸楼强,吹着口哨,系好裤腰带,面容扭曲地看着我娘。
娘站起来,瞪着他。
楼强淫邪的目光向下打量我娘。
「干嘛?你人尽可夫,喝点大爷的尿,便宜你了。」
娘顺着楼强的目光向下,她胸前大片大片的濡湿。
我娘溢奶了。
楼强勾起嘴角,尖声道:「好呀,不仅勾搭男人,还生了野种。」
他张开双臂,将娘扑倒在地。
「那也让爷尝尝你这般滋味。」
情急之下,娘抓住地上的碎瓦片,用力扎了下去。
她怒目圆瞪:「再不走我杀了你。」
楼强按住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汨汨而下。
他的脸因疼痛变得狰狞,一双阴冷的眸子看着娘,威胁道:「你给我等着。」
直到楼强彻底走远,娘才泄力,瘫软地坐下来。
一霎,她觉得胸前空荡荡的。
钱袋,被楼强顺走了。
4
楼强是村里出名的恶霸。
传闻他在县里还杀过人,没有证据,县令大人拿他没办法。
娘知道,留在这里她便没有活路。
她决定先回万府,一路小跑半刻也不敢耽搁。
娘在侧门敲了半天。
管家陶嬷嬷打开门,神情肃冷道:「你走时夫人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钱货两讫,如今回来又想做甚?」
「求嬷嬷帮我给夫人说说情,留我在府上做什么都行。我夫君卖掉宅邸跟别的女人跑了。我得罪了村里的恶霸楼强,若是夫人不收留我,我没有活路了。」
娘跪在地上,猛猛磕头。
雪白的额头泛起点点血梅,娘脸上的泪如珍珠般垂下。
陶嬷嬷是心软的人。
她叹了口气,合上门去问万夫人。
娘惴惴不安地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门开了,这一次门内映出万夫人的脸。
「阿香,我与你相处一年多,原本以为你是个安守本分的女子。如今这般死皮白脸,你是为何?你要知道,以我万家的财力势力,要你死,如踩死蝼蚁一般简单。」
亮莹莹的泪珠,划过娘哭得通红的脸颊。
「夫人,奴婢并无僭越之心。奴婢得罪了恶霸,无处可去,唯有仰赖夫人天威,求夫人给奴婢一条活路。」
「我不信除了我万府,你条条都是死路。走吧,再来敲门休怪我让人将你乱棍打死。」
万夫人垂下眼眸,表情是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我娘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骤然天边一声雷鸣,院内有人惊呼:「太好了,终于要下雨了。」
5
渝州百姓期盼已久的大雨终于落下。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有人在雨中奔跑,欢呼,雀跃。
我娘却蜷缩在万府后巷的墙角,靠着一片小小的屋檐避雨。
雨水浸湿了她的衣裙。
她匆匆赶来,包袱落在了牛棚,现下也不敢再回去取。
娘浑身发抖,冻得乌紫的嘴里数着一二三四……
她不想自己睡过去,怕再也醒不过来。
临近天黑时,雨停了,一道人影靠近。
陶嬷嬷冲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跟来。
娘心中一喜,以为夫人回心转意。
嬷嬷将她带到马厩前,指了指马匹旁边的空位:「你在这里将就一晚吧,这雨估摸着会继续下。」
娘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嬷嬷又朝她手里塞了两个包子。
「吃吧,瞧你一天也没吃饭吧。你千万不要怪夫人,你身份特殊,她不好松这个口。」
「嬷嬷,小少爷他,还好吗?」
嬷嬷睨了她一眼:「你这人怎么一根筋呢?日后千万莫要再打听小少爷的事,我怕夫人对你真的起了杀心。」
娘点点头,目送嬷嬷走远。
马厩里又臭又脏,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可我娘在那里住了好多天。
6
住在马厩的这些天,娘接触最多的人就是万府的杂工冯长喜。
他经常来套马车,洗马、喂马。
每天一早来,便给我娘打一桶清水,好让她洗漱。
冯长喜还给娘找来被子,用木板隔开了马与我娘睡觉的地方。
娘也能住得舒服一点。
他不常说话,偶尔对娘笑笑,棱角分明的脸搭配上温和的笑意,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感。
娘也会帮着他一起刷马毛,给它们洗澡。
这天晚上,冯长喜很晚才牵马回来。
原本两匹马,一公一母,公的叫赤兔,母的叫朱颜。
娘听到了动静,站起来问:「朱颜呢?」
「我们回来的路上,遇上泥石流,朱颜死了。」
话音刚落,赤兔发出一声嘶鸣,泪滴缓缓流出。
娘安抚了它许久。
第二日,万夫人赶着出门,冯长喜套马车时,已觉得赤兔不对。
娘放心不下,跟着去看看,远远地站在拐角,看见万夫人抱着小少爷登上马车。
骤然,赤兔像疯魔了一般,前蹄上扬,发出惨烈的叫声。
马车里的婴孩受惊哭泣。
冯长喜挥舞了几下长鞭,反而激怒了赤兔。
我娘着急忙慌地跑过去,她抚摸着赤兔的脸颊:「赤兔,乖,停下来。」
赤兔当真听懂了娘的话,平静地放下前蹄。
「夫人,您和小少爷有没有事?」
「无事。」
「多亏了阿香,她身上或许有朱颜的味道,夫人还是让轿夫抬轿出行吧。」
「好。」
万夫人下车,搂紧怀中的婴孩,生怕被我娘抢了去。
她走了几步,又转身对陶嬷嬷说:「让她搬丫鬟房里去。」
「好的,夫人。」
娘闻言大喜,连连鞠躬:「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7
我娘搬进万府的丫鬟房,成了万府的一名杂扫丫鬟。
万夫人同她约法三章:
不能去前院。
不能见小少爷。
不能提典妾之事。
娘自是点头应允了,能有像样的遮风避雨的地方,还能赚工钱,她已很满足。
搬进万府的第一个夜晚,娘烧了满满一桶水,准备好好沐浴。
凉风簌簌地敲打着窗棂。
娘泡在浴桶里,转头看见窗户有一条缝,映出一张略带沧桑的脸。
我娘吓得惊声大叫:「抓贼!」
一霎间,万府下人所住的西苑灯火通明。
偷看我娘洗澡的人很快抓到了,他是万府的花奴,名叫秦觉。
秦觉跪在万夫人面前,满口胡言道:「夫人明鉴,是阿香勾引我的。」
万夫人手握棍杖,凝眉道:「当真?」
「绝无虚假。」
万夫人凛冽的眸光往我娘脸上一扫,娘跪了下来:「阿香保证绝无此事,是他不知何时潜在窗下,偷看我……」
剩下的话实在羞于启齿。
万夫人看了看二人,高高举起棍杖。
娘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袭来。
反而是旁边秦觉一阵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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