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何理解「此心安处是吾乡」?

真正的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而是内心安定的状态。苏轼这句治愈无数人心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其实是化用了白居易《种桃杏》这首诗。

彼时,白居易被贬忠州,忠州比江州还偏远。他在忠州种树,给自己定了一个三年计划,种杏树,栽桃树,等待它们开花。他说,种树不是为了收成,是为了在异乡相守相望,把难耐的岁月安顿下来。

我想起,在南方工作那些年,吃到的桃杏都是软绵绵的,不及北方的脆甜。倒是小区里高大的菠萝蜜,让我第一次见证了果实如何从小小的刺球,长成巨大的刺桶。广西的阿莲每次回老家,都要给我捎龙眼干,是她们老家的特产。那种脱了核的龙眼干,又厚又润,泡水煲汤或作零食都是极好的。后来我回河南后,龙眼干几次三番网购,两广的买家都试过,要么不新鲜,要么皮薄,再也买不到阿莲家的那种风味。

有时候,我们想念一种水果,其实是想念那一段带着果香记忆的日子。而在异乡种一株来自故乡的植物,就是种下一片故土。以前我回老家过年的时候,挖过一丛十香薄荷带回南方的家。十香薄荷好养,花盆里长得蓬勃。我常常摘一两片闻闻,那清凉的香气,是童年夏天才有的味道。

白居易在忠州,人生地不熟。古忠州比江州还偏远,唐时地僻人偏,不知何时北归。若是三年任期,三年也是漫长的。他写:“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再偏远的地方,心安了即是家。怎么心安呢?种树栽花。

白居易种树的地方,在忠州城东的一片坡地。巴蜀山地,地狭岭高,又多阴雨,他买来花树,带着百姓一起种:“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但购有花者,不限桃杏梅。百果参杂种,千枝次第开。”

他又说:“忠州且作三年计,种杏栽桃拟待花。”忠州离家乡太远,谁还能惦念家乡的曲子?随着年事渐高,已经慢慢忘记了京城的繁华与热闹。还是在忠州定个三年计划吧,种杏树,栽桃树,等待着它们开花。

种桃杏不是为了收成,是为了在异乡与这些花木果树相守相望,把难耐的岁月安顿下来。两年后,白居易奉命返京。临别忠州,他特意去东坡向花树告别:“三年留滞在江城,草树禽鱼尽有情。何处殷勤重回首?东坡桃李种新成。”

白居易辗转迁徙半生,不论得意还是失意,一直坚持种树栽花,并为它们赋诗。他种的不只是树,大抵是他内心眷恋的乡土,还有在这个地方好好生活过的记忆。

二百多年后,苏轼在黄州城东的荒地上,开荒种粮。他一定读到了这句“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白居易在忠州种树的东坡,和他垦荒的东坡,是相同的名字,也是同一种处境。两个天涯沦落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土地上,被同一片东坡所安顿。

苏轼在《东坡八首》的序里写道,黄州四年,生活困顿,友人替他请来城东荒地数十亩,得以躬耕其中。并效仿白乐天,将这片城东的坡地命名为“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他弯下腰,把荆棘和瓦砾清走,种上蔬果粮食。要在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就必须先把根扎进土里。

后来苏轼与被贬岭南的友人重逢,写下:“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位三峡移民,背着一个狭长的背篼,背篼里是一株盛放的桃花。他要搬离家乡,舍不得,在与故土永别时,小心翼翼地背走了家门口的一棵桃树。

有网友留言:“独往天地间,唯树吾相依。”还有一位写的是:“家山犹在,是眸中烟水,背上桃花。”

我盯着那张照片,静默良久,只觉有无限心怀,不知该作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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