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写温铁军的回答时说打算写一下精准扶贫。
知乎上有不少扶贫干部，但是就我目前看到的回答写个人扶贫感受的多、理论反思的少；知乎上也有不少学经济学或者农业经济学的，但是目测这几年真去过贫困村调研的比较少。小僧又来献丑啦~
首先需要厘清的一个概念是贫困户/脱贫的标准是什么，引用19年人大记者会上的国扶办发言：
这里的收入4000指的是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包括无收入的老人、小孩，平均数到4000就算脱贫。比如一个家庭中有两位老人、夫妻二人和两个小孩，夫妻二人打工收入一共8万/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是1.3万，这个家庭就不是贫困户。可以看到，人均4000是一个下限，基本上一个家庭里有人在外务工这个家庭就不会是贫困户。事实上，在调查中我们曾经逐户询问村里贫困户的情况，结果三分之二的贫困户是因为家里有残疾人、长期卧床的病人致贫的。贫困户的普遍状况是家中劳动力不足，无法外出务工，甚至连种地的劳动力都不足。贫困户家庭都特别惨，反之，农村家庭中只要有1-2个劳动力在外务工就不会特别穷，最差也是中等户。
贫困户的范围界定是2014年进行逐户的收入统计，形成”建档立卡“贫困户名单。由驻村干部担任村里的第一书记，工作日住在村里。驻村工作队往往是上级政府/事业单位一个部门包一个村子，各显神通扶贫，比如北大就包了云南的一个县，那个县产的稻米全去了北大食堂。包村干部级别、职能不同能带来的资源也不一样，比如烟草局包的村子能拉来烟草种植，那种由省级政府和中央机构包了的村就钓到大鱼了。一般来说能量越大的机构包的村条件越艰苦、脱贫任务越艰巨。驻村干部很辛苦，周一到周五都要住在村里，少则一年，时间长的有在村里三年了。
扶贫的具体措施是三部分：基础设施、政策兜底和农村产业。
基础设施就是水、电、路、网。除了豫东那种人口爆炸人均几分地的内卷地狱，全国90%以上的贫困村都在山区。因为山脉往往是省间地理分界线，去某个省的贫困村调查往往是沿着这个省的边界走一圈，这几年做扶贫调查光学中国地理了。山区基建成本比平原高很多，但是路修了有极大的好处，不仅仅是农民进出方便，更关键的是降低了山村的运输成本，村里的农产品能运出来了。土路会极高地提高运输成本，在下乡调研之前我完全没想到田间道路的重要性，在一个种大棚的村里村干部反复说这几年靠扶贫修了硬化路让卡车能直接开到大棚门口对他们村的产业有多重要。像拼多多和微信上的那些廉价水果和这些年农村基础设施的改善密不可分，农村要有4G网和硬化路才能在网上卖水果。
基础设施的另外一项是易地搬迁。首先要纠正一个误解，易地搬迁很少全村全镇地搬，大部分易地搬迁都是村里山坡上的户搬到山脚下或者搬到镇上。那种全村全镇的搬迁只有少数自然条件极为恶劣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才如此。大规模易地搬迁最大的问题是需要解决搬迁农民的生计，好地早就被人占了，这种规模的搬迁只能搬到烂地上从头开始治理，比如把半沙漠化地区治理成农田，但是因为是从头开始，他们可以直接上现代农业，建那种造价好几万的大棚。易地搬迁财政负担大头，对贫困户基本全免，非贫困户需要自己负担部分。但产业资金不是免费的，主要靠无息贷款。
政策兜底是保障缺乏劳动能力的贫困户的基本生计。上文说过，三分之二的贫困户都是因为有人长期卧病在床或者有残疾，这样的户缺少劳动力，村里的扶贫产业他们都参与不了。我个人认为对贫困户家庭最有用的就是五保、低保、大病保险这样的社会保障。村里会设立一些公益岗位，比如清扫垃圾给这些贫困户，加上其他的养老金、教育补贴等，一个人每个月能有几百块的收入，这对于缺少劳动力的贫困户来说是救命钱。尤其要说的是医保，贫困户的政策是新农合自付部分由财政承担，还有另外的大病保险，报销比例能到90%。我在访谈时明显能感觉到扶贫之后贫困户敢去看病了，很多家庭都是2014、2015年这个时间点上开始住院治病。
最后是农村产业。如果说社会保障是对缺少劳动力家庭的兜底，发展产业是农民致富的途径。需要强调的是，在精准扶贫这一波的农村产业发展中，主要参与者往往不是贫困户，而是村里的中等户和能人。因为贫困户家庭往往缺乏劳动力，没有办法经营繁重的高收益农业生产，比如种大棚这种特别辛苦的农活，只能以打零工的方式参与。农村产业发展最重要的是有能人带动。大家对农村的想象不要有刻板印象，觉得农民千人一面，农村里也有贫富分化，有能力的农村人已经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闯荡出来了，一个村里有一两个做生意做到资产上百万的一点也不奇怪，注意啦，不是那种考学考出来的中产阶级，就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农民出来做生意发家了。但是这种农村的能人往往已经脱离了本乡本土。而农村里想从无到有地发展一种高收益的产业，需要有一两个有能力的人带头，而扶贫中特别重要的工作就是发掘这样的能人。我们去过的一个湖北的山村就说服一个在外面做茶叶生意做得很大的人回乡投资，带领村民种茶叶、建茶厂。这种由能人带动的产业发展肯定是能人吃肉、其他村民喝汤，能人会逐渐变成农业资本家，种了几十个大棚的天天琢磨怎么让打零工的不要互相说话提高劳动效率，但是因为这些就否定产业扶贫无异于还没学会走路就担心跑步摔倒。在大棚里打工一天赚100，种一亩地一年才赚1000，哪个好村民心里清楚。另外知乎er特别担心的乡贤（土豪劣绅）问题，土豪劣绅治村村里得有矿，贫困村没矿，只有人均七分地。
产业扶贫可能存在的问题是资金使用效率，扶贫产业用的是国开行给的一户五万无息贷款，这些贫困村可能不可能成为一个个微型独山县，欠一屁股贷款还不上？这个问题千村千面，不能一概而论。我在调查时能感受到一些村的产业搞得好，肯定能赚钱，另外一些村就不怎么靠谱。农牧业毕竟在市场经济中运行，要经得起市场经济的考验，只靠包村单位包买是不行的。一个村的产业搞得好不好非常依赖驻村工作队的市场经济水平，我们去过的几个种大棚的村就做的很好，一到瓜果成熟的季节有大型商超的采购员到村里收购，完全不愁销路，一两年就把贷款还上了。去贵州调查的同学就吐槽过应该让当地官员去沿海地区学习学习市场经济的搞法，贵州种了很多刺梨，但是刺梨很酸外地人吃不惯，只能做成果脯，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怎么弄刺梨的产业。但是总体而言我不太担心，因为产业扶贫主要是做农牧业，农牧业只要做成功了（指种下的果树能结果、猪牛羊能养得活）不太担心销路，国内目前的情况是工业品过剩、农产品不足，随着经济水平的提高，国人对农产品的需求在不断扩张，吃得下这些水果蔬菜和肉。
农村以往无法进行农业的“产业升级”一个很大的原因是缺乏资本，比如说建大棚需要上万，农民很难一下子拿出几万块钱，也承担不了风险，精准扶贫提供了一个契机，让以前种地的现在可以种瓜果蔬菜、可以养点小动物，一亩地的收益种瓜果蔬菜能比种粮食翻十倍。产业扶贫是农民增收的关键，是精准扶贫的核心。基础设施和政策兜底全国都差不多，但是产业扶贫千村千面，我们做调查时主要就是研究这个村的产业是怎么运作的。讲个段子，湖南湖北贵州的山区最近几年种了好多油茶，但是油茶生长周期很长，五年才大量结果，估计过两年市面上会冒出一大堆茶油来。
最后说一下我对这些贫困村未来的看法吧。我认为现在这些贫困村日后都会衰退，有些会消失。无他，自然条件太恶劣了。我个人非常厌恶抛开自然禀赋谈经济发展，比如去大凉山拍张照和一线城市比说中国贫富差距大，大凉山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在山顶70度的坡地上洒一把玉米粒就是播种的地方。而且彝族人民已经开始外出打工、玩快手了，更落后的地区我来指个路，从云南保山顺着横断山脉往西藏方向走，山里的少数民族建国前可是原始社会哦，这几年异地搬迁前连电都没有，就是那条公路特别危险，一到雨季会落石。那边的少数民族没法出去打工，适应不了工业社会。我们的祖先虽然占据了东亚最好的一片大平原，但是周边“充电话费送的”包括一些地球上自然环境最恶劣的区域。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很难想象连绵不断望不见尽头的大山是什么样子。我十分喜爱湖北宜昌到恩施的那一段铁路，每次穿过隧道，火车风驰在百米高的大桥上，身边是云雾缭绕的高山峡谷，对于我这种游客来说是奇观，对于当地民众来说是贫穷之源。青藏高原、一二级台阶交汇处的云南四川甘南山区、恩施重庆的大山、秦巴山区、没多少平地的贵州、西北武威以西的干旱地带都是地球上最艰苦的地区，这就是我们中国人面对地理环境。其他地方的贫困村没有这么夸张，但是绝大多数也是山区，土地是不足的、基建成本是极高的。这样的自然条件人口外流很正常，年轻人即使不能在打工地买房定居也会选择到镇上盖房或者县城里买房。那么在这种村子里投资有没有意义呢？给这种村子修路是不是浪费呢？我觉得还是有意义的，精准扶贫实际上解决的是未来10-20年这一代老年农民的养老问题。现在农业劳动主力是50岁以上的老年人，一些年老的人一辈子没有离开村子，比较年轻的60后往往有外出务工经历，年纪大了之后陆续返乡，精准扶贫发展出的那些收益高的产业能够让他们的收入丰裕一些，我在访谈时问到一些返乡农民就是因为现在村里种瓜果蔬菜的收入能到打工收入的七八成，年纪大了不愿意在外面奔波就回来了。精准扶贫能解决未来一二十年农村老年人的养老问题在我看来已经足够了。更年轻一些的80后90后很多人恐怕不会再回到村里了，有不少这个年龄段的农民工在县城买了房子供小孩上学，如果他们的小孩考上大学去外地工作，这个家庭就彻底脱离了农村。
不仅仅是贫困村，大部分缺乏工业的农村在未来10-20年内会随着城市化水平的提高继续人口外流，这种“衰败”是自然的，没什么可哀叹的。我既反对工业党迫不及待把农民全赶进城里好让农业全面机械化的思维，也反对想方设法地把农民栓在村里（包括发展产业）让农村“年轻”、“繁荣”的乡建派田园诗。在我看来，眼下的农业人口还是太多了，远远超过了需求，如果一户农户夫妻二人能耕种30亩土地，那么农民的经济情况会改善很多，也不用搞什么精准扶贫。眼下的城市化是自然的，是农民和城市的双向选择，凭什么不让农民住城里的暖气房、上县城的好学校呢？农业的机械化、智能化乃至无人化是农业发展的必然方向，但是不能通过揠苗助长的方式强行加速。山东之前的合村并居就是揠苗助长，年轻人可以进厂打工，一辈子只会种地的老年农民突然上了楼，土地离房子十几里，农具没地方放，他们的生计怎么解决？
未来10-20年间随着这一代老年农民逐渐去世，农业人口自然进入下降区间，到时农村内卷会缓解，机械化水平会提升，但这是一个漫长的动态过程，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顺带扶扶贫让这一代老年农民的晚年幸福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