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一些别有用心的读者开始四处宣扬“薛宝钗是女鬼”的说法。
原因是“蘅芷清芬”谐音“横尸青坟”,而且蘅芜苑门口有座山,山的样子像一座坟冢,薛宝钗住在坟冢里,自然就是女鬼了。
搞得我不觉惊呼,原来薛宝钗竟然是古墓派的传人?
说薛宝钗是女鬼,蘅芜苑是坟地,倘若曹雪芹泉下有知,想必也是一脸懵逼的,自愧弗如“来来来,笔给你”。
且不说薛宝钗经常在晴日下走动,她和林黛玉并列,在太虚幻境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第一个出场,是曹公钟爱和欣赏的女性角色,曹公细致描写她端庄丰美、明艳娇丽的容貌,和光同尘、淡然通透的性格,博古通今、才华横溢的学识,还将她比作花王牡丹,称她“艳冠群芳”,是大观园中众多女子之冠,又怎么会把她写成女鬼呢?
若“蘅芷清芬”是“横尸青坟”,那“怡红快绿”岂不是“遗横快毙”,“有凤来仪”岂不是“幽风来矣”……原来刘姥姥逛大观园竟然是在玩鬼屋play……
那么,蘅芜苑真的像一些读者所说,是按照地府坟墓的样式建造的吗?其实在书中第17回里,曹公已经给出了答案,他细致描写了蘅芜苑的景色——
蘅芜苑中的假山是“穿墙而过”“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不刻意栽种园艺中广泛使用的常见花木,而是铺满了人们鲜少见闻的奇草仙藤,“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是一座模仿自然而生的假山,根本不是按照坟冢的样式来造的。
无论是百姓的坟头,还是帝王的陵寝,谁的坟墓是“穿墙而过”“四面围绕着各式石块”,还种满了香草呢?
所谓薛宝钗是女鬼,蘅芜苑是坟墓,不过是部分读者博人眼球、耸人听闻,蒙蔽未看过原著的“吃瓜群众”而已。
那么,曹公写薛宝钗居住蘅芜苑,究竟意义何在呢?
其实看书中众人对蘅芜苑的反应就知道了,众人对蘅芜苑的印象,就如同对薛宝钗的印象,曹公采用“未扬先抑之法”描写薛宝钗的形象。
大家进入蘅芜苑,看到“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第一反应是“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
不少读者对薛宝钗的印象也是如此。在书中第5回里,曹公写薛宝钗容貌品格,称她“品格端方,容貌丰美”——
这样的形容,俨然是个端庄方正,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之后贾宝玉游太虚幻境,翻阅金陵十二钗正册,曹公更直言薛宝钗有乐羊子妻的“停机德”——
到了书中第36回里,薛宝钗果然劝导贾宝玉读书,以至于被贾宝玉指责“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
于是乎,一个封建淑女形象先入为主的进入了读者的脑海。随着建国后为了政策需要,将贾宝玉和林黛玉、晴雯等人当做“反封建斗士”来宣传,薛宝钗更是被归为“封建势力”。直到今日,依旧有不少读者对薛宝钗口诛笔伐,咬死她是“封建卫道士”,是“统治阶级的拥护者”,是“被封建思想荼毒的女夫子”。
然而,如果读者认真阅读《红楼梦》原著,就会发现,薛宝钗在书中的形象,恰恰与建国后所宣传的形象相反。
曹公写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写两个人的成长过程。
林黛玉从儿时的“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小性儿,行动爱恼”,到后期“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与人为善,关心家计,举止妥当。
贾宝玉从儿时的“只管安富尊荣”“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到后期面对林黛玉的死别,面对袭人的生离,面对家族的倾塌衰败,面对妻子的红颜白首,大彻大悟,勘破红尘,出家为僧。
读者可以跟随故事铺陈,清晰地看到两人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化,一步一步成熟的。
而曹公写薛宝钗,却用了完全相反的方式。
薛宝钗在前期出场时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了,在当时已经算是成年,读者看到的,是一个成长完毕的形象。薛宝钗温柔和平,举止稳妥,不像稚拙幼童一样娇憨懵懂,骄矜任性。她“完美”的形象,连林黛玉这样“专挑人的不好”“见一个打趣一个”的人,也挑不出一点问题。在书中第20回里写道,林黛玉虽对薛宝钗“有不忿之意”,但也毫无办法——
这样“珍重芳姿昼掩门”的形象,真真是封建社会的“贤良淑德”“道德楷模”,就像大家对蘅芜苑的第一印象——“无味得很!”
然而接下来,曹公又通过描写,不断揭开薛宝钗的表象,让读者一点点探索薛宝钗的内在,看到薛宝钗的“里”,自己去领悟一个真实的薛宝钗。就像众人绕过遮挡住蘅芜苑真实模样的大山,眼前豁然开朗,看到了一片天然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看到了“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
蘅芜苑的构造正如薛宝钗外表珍重自守,内心愤世嫉俗,更比其他人清雅不同。她并非温顺又妥当,相反,她叛逆又乖张。
在书中第38回里,薛宝钗借螃蟹咏讽世——
在书中第42回里,薛宝钗又道出心中救世济民的理想,讽刺官场庸官——
薛宝钗不满世风腐败,惋惜官场中人没有治民辅国的理想,希望有抱负有品德的人能改变世道,激浊扬清。
甚至在书中第22回里,薛宝钗竟然表示自己欣赏鲁智深,最喜欢的戏文是《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在《水浒传》书中,鲁智深是“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的绿林草莽,甚至算是反贼。在征讨方腊后,鲁智深厌恶世道黑暗,不愿接受朝廷封官,在杭州六和寺出家,最终听潮圆寂。
薛宝钗喜欢这种“离格”的人物,认为他是英雄,这样的愤世嫉俗、特立独行,即便是当时的男子中,也是很少见的。
薛宝钗就像蘅芜苑,采用先抑后扬的写法,不破不立,让读者从“无味”到“有趣”。
而蘅芜苑“山峦逶迤,异草芬芳”的建造,又和薛宝钗“山中高士”的道家形象相契合。
很多读者只注意到一句“可叹停机德”,却忽略了曹公对薛宝钗的另一句判词“山中高士晶莹雪”。
“高士”这个称呼,是指道家人物。
“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应该是出自明代高启《咏梅》——“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以高士情操比喻梅花高洁。隔江有高士,脱然世外身。
庄子在《逍遥游》中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是不是有几分眼熟?
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正是薛宝钗容貌气质。姑射之山,正是薛宝钗的居所。而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正是薛宝钗服用冷香丸。
在书中第7回里写道——
冷香丸不是普通药材,是花与露,是仙界之方,非人间烟火——
薛宝钗体内的“热毒”,便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凡心孽火,七情六欲。
冷香丸是仙界之方,药引非人间所有,异香异气,是“放春山采来,以灌愁海水和成,烦广寒玉兔捣碎,在太虚幻境空灵殿上炮制配合”而成的。集蜜糖之甜,黄柏之苦,正如人生悲欢无常。
薛宝钗不食人间烟火,用“仙丹”压制体内“热毒”,实则是用道心压制凡心,是道家的修行之法。
在书中第63回里,薛宝钗抽中了牡丹花签,签语为“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句诗出自唐代罗隐的《牡丹花》——
很多读者看到“无情”二字,引申为“冷酷无情”,于是理所当然地把薛宝钗当做冷血残酷之人,以为曹公在贬低薛宝钗,表达对她憎恶之心。
其实诗句原意是:如果牡丹花有情能言,必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纵然她只是无心草木,也一样动人心弦。
草木本无心,香气惠人间。薛宝钗的“无情”对应的是道家的“不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出自道家老子的《道德经》。和薛宝钗的“任是无情也动人”一样,这句话也备受误解。
不少人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不仁慈,把万物当作卑微的刍狗”,其实这句话是说“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也不求万物回报,一切随其自然发展。”
天地滋养万物,不对谁特别好,也不对谁特别坏,顺其自然,润物无声。
薛宝钗的“无情”也是如此。她恩惠史湘云、林黛玉、邢岫烟等人,指点贾探春治家,帮其完善改革策略,对每个人都很好,对每个人的好又都无甚区别,没有远近亲疏之分。得她温柔善待的人把她当做知己,但在她心中,只是道家的顺其自然,水利万物而不争而已。
蘅芜苑的建造正合薛宝钗的“外儒内道”,以至于连热衷世俗经济学问的贾政到了蘅芜苑,都不由得生出茶禅一味的出世之心,想在此”操琴煮茶“了。
薛宝钗居住蘅芜苑之后,房间果然也是一派老庄风格,道法自然,抱朴守真,书中第40回里写道——
曹公描写薛宝钗,独居山中雪洞,不爱凡俗饰物,不爱“花儿粉儿”,返璞归真,食花草,饮雨露,正是道家遗世独立的姑射神人形象。
这才是曹公让薛宝钗居住蘅芜苑的原因。
所以那些“薛宝钗是女鬼,蘅芜苑是坟冢”的说辞,未免贻笑大方了。
